街道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晏景敞开的领口朝胸膛里灌,因为走得太急,他把自己的围巾落在了包厢里。
现在再让他回去拿的话晏景是一百个不愿意了,但要让段昱他们送也实在没必要。
晏景背对着风口叫了辆车,瑟缩着等候时他收到了来自段昱和许言的消息——
【段昱:景哥哥,你怎么了?生气了?是不是那小子不机灵?我再给你换一批行吗?】
【许言:怎么了晏景?难道是我的话让你介意了?我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这样,我自罚两杯行不?】
晏景只好一个个回复。
回复段昱:我没生气,突然想起还有点事,下次再玩。不是他的问题,你们别为难他。
回复许言:没介意。临时有事,下次再约。
的士到了。
车上的暖气很足,晏景感觉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Y城的冬天几乎不下雪,但肆意穿行的寒风却总是呼啸着,刮得人面颊生疼。
在冷风里才站了几分钟,晏景的手已经冻到有些麻木了。
他没再回复段昱和许言。
现在这个情况,他打字速度不仅慢,还总会失手碰到其他的键,打打删删让他特别烦躁。
“…...”
或许并不只有打打删删才令他烦躁。
准确来说,拉开包厢门出来的那刻,他就已经感到烦躁了。
晏景枕着车靠垫,闭眼仰头深深吸了口气。片刻后,他眼皮掀出一条缝,视线紧紧盯着脚下黑黝黝的车底。
他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当时双双的唇就要触碰到他的唇时,他脑海里竟然不自控响起的那声“晏景”。
那样的语气,只有他以前偶尔惹恼陆单时,陆单才会如此面无表情沉下声喊他。
他做错了事。
陆单唤他名字的声音,让他几乎下意识拒绝了双双的吻。
晏景默默抬手捂住了脸。
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可以接受身边人一个接一个,不合适就再换。
旧人离开、新人还会上赶着来,对以前的他来说这从来没什么大不了。
他曾经在情场上纵横多年,只是这回偏偏让他遇见了陆单。
他喜欢陆单,喜欢到现在两人分手了、喜欢到明明知道陆单只是在利用自己,对陆单的感情也只增不减。
他骗得了陆单,骗得了所有人……却唯独不能骗自己的那颗真心。
.
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左右。
晏景失魂落魄走进家门,管家上前迎接时也被他空洞的目光吓了一大跳。
“大少爷?”管家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惶恐着问,“这是喝了不少酒吧?人难受吗?我让厨房给你做点醒酒汤?”
晏景麻木地摇摇头,他没管管家在自己身后苦口婆心的劝告,只机械抬脚、迈步上了楼梯。
凌晨两点整。
屋内只开了盏小灯。
朦胧光影间,晏景整个人脱力般倒在沙发上,任由自己靠外的那条手臂垂在地面。
这个姿势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保持到现在,他手其实有些麻了,但他毫无感觉。他只是仰躺着,睁大双眼茫然看着眼前的天花板出神发呆。
“......”
如果不是电脑突然“咚”地传来一声响,晏景没准会保持这个姿势一晚上。
毕竟他这段时间总会时不时陷入这种像是要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沉思。
沙发上的人瞳孔迟滞地转了转。
一分钟后,晏景慢腾腾挪动到桌前,在第三次输入密码后屏幕总算没再提示他密码错误。
晏景开了电脑。
屏幕上的幽幽荧光照着他此刻略显沧桑的脸。
电脑里这会儿躺着封新邮件,刚刚那声响就是邮件的提示音。
知道他私人邮箱的不多,晏景扫了眼——
是Erlinda发来的。
Erlinda现在应该在M国和晏安在一起,和国内时差将近差了13个小时,那边这会儿应该是下午。
难怪会在这个点收到Erlinda的邮件。
晏景狐疑着点开了:
【晚上好晏景,很抱歉在这个点打扰你。但我这两天思来想去,还是想要以这种比较正式的形式与你说一声“抱歉”。】
晏景看完了开头,他是有Erlinda号码的,但Erlinda的习惯似乎就是遇上比较严肃的问题,就给人发一长篇邮件沟通。
晏景滑动着鼠标上的滚轮。
【晏景,中国有句古话——知子莫若母。可我直到最近两日才知晓我儿子的所作所为。我很抱歉,他的行为竟然这样深深伤害了你。】
【在得知他做出的这些极其愚蠢又荒唐的举动时,我非常气愤地质问了他。他承认的那刻,我头晕目眩、险些脱力跌倒在原地。这对我与他的母子关系,以及我对你的喜爱都是非常重大的打击。】
【我很抱歉,我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他成长为一位令我感到陌生的、可耻的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他不顾手足、罔顾伦理,就这么蹉跎了你十年。】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晏景,对不起。】
【晏景,不管你相不相信,这封邮件我并不是出于怀揣着想要得到你原谅的自私想法才发出的。而是因为我是晏安的母亲,我没尽到一位母亲该有的责任与义务。】
【晏景,我想和你道歉的话有太多,可打下这段话的瞬间,我又无奈地意识到这些话全都太轻,根本不足以消弭你逝去的这些年。】
【我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弥补你。】
【我已经联系了晏启,如果可以的话,晏安会放弃继承权,晏氏所有的一切都归于你。至于晏安,未来我会亲自教导他,起码让他知道,他还有一位至亲哥哥。】
【亲人应在利益之上。】
【晏景,Y城入冬了吧?天冷多加衣,注意保暖。】
【不知怎么,我又记起你小时候那样活泼,冬天只穿了件单衣在院中走动,被冻得鼻尖通红,擦着鼻涕的模样。】
【晏景,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这个想法就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多年未曾改变。往后也不会。】
……
Erlinda的这封邮件让晏景的鼻头发酸,他下意识张了张唇,喉间就这么溢出了一大声哽咽。
晏景眼眶通红,他仰起头,徒劳地举起手一下下在自己眼侧扇着,想要压下那些即将汹涌飙出的眼泪。
他急忙摁熄了屏幕。
他不能再看到上面哪怕是一个字,否则巨大的苦涩感会顷刻压得他溃不成军。
人与人的关系往往复杂多变。
他没想过,他母亲走后,难得的一点温情原来可以是一位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带给他的。
“……”
屋内静默良久。
等到晏景终于从脆弱的情绪中抽离,沉吟两秒平复好情绪,才再次打开电脑。
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着笔记本键盘。
晏景给了Erlinda回复: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Erlinda,其余的事就按照我爸的意愿走就好。
Erlinda大概是没想过晏景这个点还没睡,回复得很快:
可这么做对你太不公平了晏景,十年对一个人来说真的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