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病床上的陆单缓缓转醒。

那是个旭日初升的早晨，日光照耀在病床窗前，从窗帘没掩实的缝隙透进来，照着晏景在金辉下显得有些栗色的发。

陆单视野内先是映入病房白花花的天花板，而后沿着墙壁转下，悬挂的电视屏幕、靠墙摆放的摆着束百合的小桌、床尾的护栏......再到自己右手边正趴在病床边缘休憩的晏景。

陆单眸中逐渐泛起柔和的光。

沉睡中，晏景无知觉嘟哝了声后转了个面。陆单紧盯着那张脸，晏景的额发长了，因为没有修理遮挡了全部的眼皮，只露出下半张消瘦白净的面颊。

大概是觉得扎眼，晏景不安分地扭了两下。

陆单勾了勾唇，伸手替他将额发轻轻拢到一边。

房门在这时被毫无征兆打开，与来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陆单飞快抬起指节做出个噤声的手势想要提醒来人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睡觉的晏景。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哥！”

一声结结实实又欢快的高呼。

晏景猛地从床上弹起。

下一秒，他毫不意外对上了陆单的视线。

“单哥......”不肖片刻，晏景的眼眶就湿润了。

“哭什么？”陆单抬手轻拍他的脸，柔声道，“这几天辛苦你了，小景。”

晏景摇摇头还未说什么，陆州先一步冲上前坐在病床边缘，惊奇道，“哥，你人有哪里难受吗？你还知道过去几天啊？”

“知道。”陆单解释说，“我能感觉到你们在身边，但身体机能不允许我醒过来。”

晏景下意识回答，“还好你现在醒了。”

“嗯。”陆单转过去，给了他一个最熟悉的带着安抚性的笑容，哄道，“我现在醒了，所以不要哭，好吗？”

晏景忍着泪，握着他那只指尖泛着微微冰凉的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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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单转醒的消息让下午的病房里堆满了人，原本还挺宽敞的单人间变得拥堵不堪，来查房的护士走后，杜仲随手掩上了门，避免屋内的人声吵到其余的病人休息。

一群人围着陆单问长问短，确认陆单的身体除了背上那块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并没其他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五七这段时间其实总憋着口气，等到陆单回答完其他人的问题，他才带着哀怨的神情控诉道，“老大，你和晏哥两人就这样背着我们行动，你知道睡醒我们没看到你们多担心吗？”

陆单和晏景两人对视一眼，晏景讪讪笑了笑，陆单面不改色回答，“事急从权，理解一下。”

老四带着陆州回来了，他们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随着陆绍的落网，老杨母亲的疗养院也被查了出来，因为老杨母亲上了年纪，虽然没有将人强行带走，但也派出警员专门看守。

因为人证、物证俱在，警方决定要重启当年那场车祸案。

“哥。”陆州迈步走向最里面靠近陆单床头的位置，道，“小梦有些话让我带给你。”

陆单：“什么？”

陆州没有避讳其余人，“她说，她很高兴你能醒过来，她一直在等这场解脱，只是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偿还这十几年对你的亏欠。”

“如果可以的话，她最后想要再见你一面。”

陆单抿着唇，神情有些凝重。

其余人见状也没说话，于是病房内难得陷入一阵沉默。杜仲率先反应过来挥手带着其余人离开了，最后房内只剩下晏景、陆单和陆州三人。

晏景拍了拍陆单握着自己的手，靠过去在陆单额前落下个轻飘飘的吻，柔声道，“我去买饭。”

众人贴心为两兄弟留出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这个黄昏，余晖照彻着F城每一处大地，城镇、村庄、河流、山野......全部都沐浴在暖黄明亮的金辉中。

陆单病房的窗外有一树茶花，粉白的花朵开得正艳，为料峭冬日增添了几分美感。

屋内两兄弟难得在长大后这样面对面谈心，这次面对身边一直以来被自己刻意保护的弟弟，陆单将所有的事都和陆州和盘托出，即便这期间陆州没忍住流露出一丝丝抵触的表情，陆单也决心要和他说个明白。

一直以来是他错了，所以当在深山中陆州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陆单对他的愧疚汹涌而来。

他当小孩保护的弟弟，即便他隐瞒再好，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再让别人残忍地将事实告诉陆州，还不如他自己说出来。

黑夜携来彻骨的北风。

陆州站起身，将窗户掩的严严实实，在屋外响起敲门声前，他已经消化完沉重的往事。

“笃笃——”

两兄弟对视一眼，陆单回应了声：“进。”

房门打开，买完饭回来的杜仲和晏景手上各自提着两袋食盒。

杜仲手上有一份是专门为陆单准备的伤患套餐，陆单后背的疮口很大，为了不影响恢复，医生特意嘱咐过让他忌口，什么海鲜、荤腥、油炸食品等等统统不准碰，最好口味上也保持清淡。

好在陆单对吃食一类并不挑。

将小桌子摆好，陆单默默扯过杜仲放在他面前的粥开始喝，万幸疮口在左背，他的右手还能行动，否则就真的连吃饭都要人照顾了。

杜仲捧着自己的食盒，在陆单床边坐下。

“今天没有鸡腿饭了，鸡排行吧？”晏景解开袋子，将食盒拿出来在桌面摆好，又捞了碗汤递给对面人。

陆州没挑，老老实实接过晏景递来的汤：“行。”

陆单的注意力被此刻安安分分面对面坐着吃饭的两人吸引，醒来后他没留意过，直到现在才发觉面前两人的关系似乎隐隐有了些改变。

“煎饼，要吗？”晏景问。

陆州点点头，“来一块。”

陆单听见身边人笑了声，他转过头，对上杜仲那双玩味的眼。虽然很少见两人剑拔弩张的场面，但陆单以前也因为这事儿苦恼地询问过自己，所以一开始见那两人能这样和平相处的杜仲也有些不可思议。

“阿单。”杜仲轻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陆单默了默，扬唇笑起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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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陆单在病房内见了小梦。

小梦是在警方的陪同下来的，因为也牵连到案件，小梦现在的行动特别受限。但她自己并不介意，她似乎挺满意现状。

“虽然现在的行动也被监视，但起码不像以前那样，觉总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在半夜惊醒。”小梦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陆单注视着她那张脸，将近半个月没见，小梦的气色却比上一回好得多。

大概和她自己说的一样，问心无愧后生活也更加踏实。

“抱歉。”

陆单对小梦在这件事当中的看法一直很复杂，毕竟当年老杨的母亲带着她离开时，她还是个两三岁的孩子，那会儿她根本没有自主行动力，能做的就是被带在身边东躲西藏。

往后十五年，因为陆绍的介入，陆绍的严密监视......不管小梦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她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这点是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