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似梦似幻。
梦既是真,我该追随它?
一时间,我拿不定主意。
回溯那场梦,忆起那杯毒酒,圣人病危,我该在永乐殿,在陛下的病榻前,为圣人泣泪?
不,哭泣没有用,杀了昏君才是正道。
不,小寒那日,在岱山,我当不跟随广成王、祝不休回长安太极。
不,离开长安,我该不去岱山,我该躲入天下三百六十州。
不,小寒那日,我该用昏君递来的宝刀杀了他。
不,小寒那天,我该多用些力气,用那半截玉笛刺死他。
不,火油倒满永乐殿,那一天,第三箭,我该射向皇帝陛下。
不,是那次,清君侧,我砍杀杨延吉,便该顺手清除李君清。
不,是那年,在杏子林,我的利箭,不该有偏向,它该一箭封喉,一箭穿心……射杀昏君……
既然如此,我就该一步一步,一步不落,脚踏实地顺着我的噩梦,按部就班地走……
扔玉璧,划破脸,烧伤耳……
一件一件,全如梦中,一步一步,我必能射杀昏君,以报鸩毒之仇……
我将先帝所赐,代表圣人的半枚玉璧,从怀中取出。
我把它握在左手,我抬起右手,作势要将它丢进东海湖。
这一次,半枚玉壁不曾落水,我也不曾入水随它而去,我身后,也无宫人们的叫喊声。
我的右手停在空中,它被人制住,它被君王抓住。
“是你!”
新君赶到,陛下现身我眼前,天子抓住的不是手,是洗清他清白的罪证。
“你又想划破脸?离开太极宫?离开朕?”
一连几问,天子大怒,他掰开我的右手,空空如也。
四目相顾,两方恩怨情仇险从眼底迸发。
那半枚玉璧,藏在我的左手掌心。
我望着东海湖的湖水,湖水中的我,人是从前人,魂是前世魂。
没缘故,没道理,重活一世,有趣,我只觉万分有趣。
眼前之人不是新君,不是鹤奴,不是李君清,他是六年后,他是予我美酒鸩毒,毒杀我,要我殉葬赴死的昏君。
长梦是真,眼下更是真。
疼痛消失,我分辨不清梦与醒,可六年前,我分明是个目不识丁的蛮人,一梦醒,瞧着那些方方正正的方正字,我便知晓那些不是梦,全是真。
眼前人,新君的皮,昏君的心。
可气,更可恨。
昏君与我共赴黄泉,我既能重获新生,他未必不能。
这大抵就是……那昏君……喃喃苦求的下一世。
下辈子,下一世……这辈子,这一世,我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昏君装模作样,他终究藏不住对我的怨恨杀意,我瞧出了他的异样。
“是……”
我不加掩饰,怒而告知昏君。
“你骗朕?”
皇帝厉声质问,他气愤不已,这熟悉的疯感,勾起我肆意疯癫的笑意。
我无奈长笑……我收声收笑。
“是你先骗我!”
他先我一步,从梦中惊醒,一梦六七年,多少恩怨绞着性命,无从罢休。
他瞧出了我的破绽,他忍着恨,忍着怨,他重活一世,才一醒来,他不惊不讶不动声色,他的言行一如前世,一国之君设陷尾随,他只为拿住我,只是为了抓住我陷害他的罪证。
我噩梦惊醒,我瞧出了他的古怪,我忍着恨忍着气,忍气吞声,一步一步学着前世,只是为了引出他的狐狸尾巴。
一样的寒冷,一样的戒备,一样的算计。
像,心术与阴谋,我与他,十足的像。
我趁皇帝大怒,我将天子推入东海湖,我要去积善宫见童太妃……
可惜,这昏君死不肯与我罢休,他落水,他不松手,我被迫追随,我被昏君拽入东海湖,我的脸撞上他的脸,我重重砸着昏君,鼻子一酸,我闻着血气双眼一黑,透骨的疼痛告诉我,这不是梦,这是真实,我以肉体凡胎活在人世。
我活着,昏君也活着。
如天子心愿,如他所求,我与之,同死,同生。
我坠入水中,我大梦初醒,我从昏君怀里逃脱,又坠入大梦之中,又坠入昏君的禁锢,我落入秋日的东海湖,一如前世,我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