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已经恨不得将眼睛睁到最大，苏轼传世的画作并不多，当年一件流传市场的寥寥几笔的《木石图》居然被拍出几个亿的天价，如今现场画竹，她只希望用眼睛记录这一刻。

只见苏轼来到墙壁前面，起初面有凄凄，随后聚气凝神，提笔挥毫不加一丝停滞，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雪纸上出现了两枝竹子，一株枯树和一块怪石。

陈慥表情凝重，苏轼向来不愿把苦难示人，可是画为心言，雪白纸上墨色泼出的扭曲枯树枝干似乎道尽了一切，是不屈，是不甘还是不弃呢？

米芾却从画画的角度发问：“竹子是一节一节的，但大人为何不一节一节地画呢？”

苏轼笑了：“竹子生长的时候，又何尝是一节一节地长出来的？”

米芾这才恍然大悟：“我懂了，士大夫画画更应追求胸中意气，而非形似。”

苏轼说：“形似有形似的难处，但是若只形似那便只是画工的临摹功夫罢了。”

苏轼见秦楚在一旁出奇地安静，便笑着问她：“昨日嚷嚷着要画的人是你，如今画做出来了，为何你又一言不发？”

秦楚不能说话，是因为她实在看不懂这画的价值。相比苏轼诗词的深入人心，字画显然需要更高的欣赏门槛。“哦哦，没什么，我只是想，米大人，这幅画你能送给我么？”

这下轮到米芾瞪大眼睛了，“姑娘说什么话呢？这幅画我是要随身携带的。”

“那你随便画一幅送给我，我便不和你抢了。”

米芾更加震惊了，可是他看苏轼并未有阻拦的意思又想到秦楚和苏家来往密切且这几日对他殷勤备至，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我作画不如苏大人那么神来之笔，如果秦姑娘不嫌弃，待我酝酿构思后画了赠送给姑娘。”

米芾和陈慥最后是一起离开的，离开时陈慥反复交代苏轼，待东坡的秋种一结束，苏轼就要把造雪堂的事情提上日程。江边大船夏日炎热如火炉，冬日酷寒如冰窖，只有秋日时可以住上几日。

米芾则带着苏轼的字画直接先去了均州，他知道苏轼心中挂念王诜，亲自写给王诜的书信和字便是心意。他忍不住有了向王诜炫耀他亲得苏轼那幅竹石图的心，虽然那幅竹石图最终有被王诜索取的嫌疑，但是苏轼说过那画是送他而非给王诜的，他有了名正言顺拒绝王诜的理由。

秦楚则得了米芾的一副长江山水图，上面还写了字，简单记录了这次来黄州拜访的见闻和经历。她专门一人悄悄乘船去了武昌，让娇杏花了大价钱请了师傅精心装裱，并让娇杏帮她代为收藏。她没有专门向苏轼再求字画，面对苏轼的字画，如今她已经不似刚穿越回来时那般坦然看待。每一首诗每一句词每一个字，在她的眼中都成了真实存在过的记忆，既珍贵又沉重。

马梦得因为杞县家里有事，在米芾来之前便启程回京了，如今米芾和陈慥走了许多日仍不见回来。热闹的临皋亭突然变得冷清，这一年的冬天要来了。

当苏轼把雪堂的建筑草图递给秦楚时，秦楚一时还以为苏轼要有意考察她的建筑知识，故意和她开玩笑。后世传说中被视为苏轼精神象征的雪堂在苏轼的笔下仅仅是横宽五间的茅草屋，屋中空无一物，仅画了草席覆地。

“苏轼，我记得当年你在凤翔修建东湖时设计的方案是相当完整的，这草堂的设计稿未免也太寒酸了些，不如我再帮你认真修改一些吧。”

苏轼淡淡笑了：“秦楚，当年我是一州的通判，修葺东湖是为了整个凤翔百姓。如今我不过是黄州的一农夫，盖几间草屋只为给妻儿遮风避雨。这里的农夫有几家不住草屋？既然大家都是屋顶前覆茅草后覆青瓦，地覆草席，我又如何不能盖这样的房子？”

“可是陈慥不是专门给你拉了贵重的柏木么？”秦楚不解。

“我把柏木运给徐大人，让他用在官府宅子上才不算浪费。徐大人又好心回了我一车松木，这样我连采伐木料都免了，是不是赚大了？”

秦楚知道当地山上松树遍地，松树和柏树的价值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她不曾想到修过那么多大工程的苏轼在黄州为自己盖的第一间屋子是这样的朴实无华，原来他早把自己真当做了芸芸众生。

“好，那我就陪你设计一个最特别的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