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云的眼前朦朦胧胧的——她想那是食物一个个端上桌的腾腾热气晃了她的眼睛。
端来香喷喷的鲫鱼豆腐汤和人眉眼清秀,整个人荡漾着淡淡的暖意,这股儒雅的气质,在常祐生向还年少时就有了端倪。
“来,这是后山湖里刚钓起来的鲫鱼,在岸上待了没有半个时辰就下了锅了,你快尝尝。”他放下厚实的瓷锅,顺势坐下。
她的眼神从他脸上移至鲫鱼豆腐汤,还没找到汤勺所在,常祐生已经帮她盛起来了。
白花花的鱼肉、白花花的豆腐、白花花的鱼汤,就连飘起来的热气也是白花花的。
燕过云深深嗅了一口那香味,才接过那碗热乎的鱼汤,刚尝进一口,眼睛便亮了:“嗯,好吃,太鲜甜了!比外头馆子做的都好吃。常祐生,你要是不习武,也能去当大厨啊。”
虽说这不是她第一天知道常祐生善庖厨了,但还是会被一些新菜式给惊艳到。
“可惜我对当什么大厨不感兴趣,我只想为你下厨。”常祐生极其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
听得燕过云差点把汤喝进了气管里,她浅浅咳了两声,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的,你一天天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常祐生没有回答这个打趣的问题,只是浅浅笑了一下。
冬日,他们又是在山上住,外头整日飘着雪,到处天寒地冻,于是屋子里的温暖显得格外珍贵与惬意。
整张桌面上摆满了燕过云爱吃的东西,一概是五香味俱全,而且涵括了天南海北之奇珍,这么一桌子美食,从头到尾,却都只有她在动筷。
有些奇怪,他不饿吗?只是看着她就饱了?
“你怎么不吃,就光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燕过云煞有介事地放下了筷子,那样子是对方不和她一起那她也不吃了。
常祐生含情脉脉地直直看着她,丝毫不避讳,奇怪,太奇怪了......燕过云心里打起了鼓,莫名其妙的,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忘了吗?我吃不了东西了呀。”双方直视着彼此,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常祐生缓缓说出了这番话,嘴唇一张一合的样子好似是向外吐着能把人迷晕的气体。
“为什么......”她只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就连眼珠子也被定住了无法转动。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幻,温馨的房屋倒塌了,天地之间开始地动山摇,雪落的方向也变得乱七八糟。
眼前一桌子的东西顷刻间消失在眼前,整个世界都在转,燕过云紧紧闭上了眼睛,试图晃掉一部分晕眩,可那除了让人看不见任何东西之外毫无用处。
她的头痛得要炸开了,而这一切好熟悉......她试图想起来,脑海中有另外一个声音在阻止她回忆。
鼓足勇气再次睁开眼,她看见的,只有雨夜大街上的一片狼藉,以及——地上躺着的常祐生。
他的眼睛阖着,落下的大雨淋湿了他的脸庞还有全身的衣裳,燕过云想冲过去紧紧抱住他,替他挡去风雨,可是刚要迈步,她便被一个无形的屏障阻碍了。
她过不去,屏障把她困住了,而她的脑袋爆炸一般地疼。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一切突然会变成这个绉圯样子?她不是正好好地在蜀山山上的暖和屋子里头喝着鲫鱼豆腐汤吗?
现实与幻境渐渐交织在一块,时间一长,燕过云真的要把自己骗过去了,哪里有什么鲫鱼豆腐汤,哪里还有什么常祐生?
对啊,常祐生已经死了。
躺在大雨下的常祐生是一具失去了感觉的尸体,她不用担心他会觉得冷,不用担心过了这天他会受寒生病,他不会再和她说话了。
这下子,燕过云猛然醒悟过来,原来那眼前朦朦胧胧的来由不是那些温暖的热气,而是这一切本就是幻觉。
幻觉,所以朦胧,所以她拼命叫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事情前后的逻辑。
常祐生已经死了,死了五年了。
可她心中的恨意仍然密如蛛丝,在她心里布着天罗地网捆扎着她的心,她无法原谅那一天,无法原谅墨无疾,就连无辜的上官眇,也无力原谅。
似乎原谅他们就意味着常祐生彻底死去了。
燕过云恨这个世界。
那天,她抱着常祐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街上行人纷纷,没有一个多看古怪的她一眼,不是出于对悲痛之人的善心,而是急着跑去前头看救了他们的神女。
她带常祐生走出了城,沿着城外的大道向蜀山的方向走了很远很远,走到星星布满了夜空,荒芜的风吹起风沙,她终于停下了。
睡着的人比醒着的人重上一倍,燕过云明白是为什么了。他可真沉,将她的手臂她的心脏都压出印痕。
她跪了下来,实在没有力气走下去了,一路上,她真切地感受到常祐生在她的怀里渐渐、渐渐变得像一座雕塑。
冰冷得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躯壳,她把常祐生轻轻放在地上,而后拍去他脸颊沾染上的风沙,又为他理好额前的头发,这么静静凝视着他许久,她才收回眼神,侧躺在他身边。
夜里很冷,燕过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又往常祐生那凑近了点,可是一个死人,能比夜晚温暖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