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元节,刻头船的人归西,一时间主心骨消失,迟饭站出渡万鬼行游,乌泱泱一群人围住河道,今年不似往年夜里会有星星,乌云遮住圆月天空飘起小雨。
迟饭坐在大树前,嘴里一直小声呢喃着渡鬼铭文,身上披着不合身的斗笠,手中拿着符纸,雨滴打在斗笠上吵得她心绪不宁,一颗紧张的心脏如何都不能平静。
送鬼行游还未开始,乡亲们抱着怀里的灯船向河道走去,踩着泥泞溅起一朵朵泥花,直到一切都准备就绪,迟饭起身走向小桥,雨势渐大河流变得湍急。
有人说:“今年这雨怎么这么大,灯船放进水道会被拍翻吧?”
“哼,早就说会出大事,今日这灯船还有必要放吗?等两天雨停了再放不行?”
“哎呦,你可别这样说,船上可都是我们的亲人,每年都是这时候送她们离开,怎么能说变就变?”
“那你看这雨!来来来你看看,能行的通吗?”
几个人围在一起就要吵架,这灯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迟奶奶巧了就在前些日子去世,看迟饭那小屁孩还穿着麻衣戴孝就来主持万鬼行游了,第一次主持就遇上暴雨迟早玩完!
迟饭神情凝重,千斤重担压在她身上,刻灯迟家这一脉一直做主持,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本来迟小柒才是下一代主持,可她早些年跟一个女人跑了,迟家传承眼看着要让渡给外人,没想到这又带着一个孩子跑了回来。
迟饭走上前打断众人的议论声:“灯船就在今日放,可有异议?”
她眼神犀利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虽是个小孩但在主持上也不能含糊。
她需要精确接下来的每一步,不能出一点差池,望着天空豆大的雨点子还在往下砸,砸在迟饭身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河道里,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甚至刮起了大风。
“放!怎么不放!”有人说。
“每年都是这时候放,规矩不能坏了。”
迟饭见她们说辞统一,有几个不想放看见众人都放,最后也没有继续反驳,跟着一起将灯船放入河道。
“老天奶保佑啊,保佑万鬼平安。”
灯船一经放入河道,湍急的河流就迫不及待拍打船身,一股劲送着小船向前跑,忽高忽低总不能稳稳当当。迟饭指挥着让人将头船也放进河道,见众船都点上蜡油,她嘴里开始振振念词。
船儿竟在她念词下变得平稳,迟饭全神贯注盯着灯船的走向,学着奶奶生前的样子,指引灯船向前走。
她扯掉身上的斗笠站在暴雨之下,爬上桥墩大展双手,手里的符纸“腾”的烧起来,她跟着将目光放远看着河道里忽明忽暗的灯船。
人们跟着灯船沿着河道游行,她们向前跑着,直到再也跟不上灯船的速度,所有人都认为成功送鬼,停下脚步往回走。
迟饭看着狂风暴雨越下越大,她的神情并没有缓和,风雨拍打在身上模糊她的视线,她渐渐看不清灯船的去向,她揉着眼睛试图睁大眼看,灯船已经全部消失了。
应当是去了鬼界。
她悄悄松了口气。
“愿千灯照拂回家路,愿万鬼行游此终一。”迟饭终于念出来最后一句,她如释重负靠在桥梁上。
“小迟,收拾收拾回家。”迟小柒在身后为她披上斗笠。
“妈。”
迟饭声音有些沙哑,白色麻衣贴在身上又痒又扎,她觉得浑身难受。
“千灯已去往鬼界,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回归平静,回去烧水给你洗一洗。”
迟饭点着头,她回头看水面总觉得没那样简单。
迟小柒拉住她冰凉的手,她得到温暖如释重负,便不再多想跟迟小柒回了家。
雨渐歇,天渐亮。
一晚过后,迟饭感觉喉头很痛,像无数钢针扎在喉间,身体也烫的骇人。她是被吵杂声吵醒,有什么人在她家门口吵了起来,还在怒砸她家房门。
“谁啊?”
迟饭拖着沉重的身子,声音哑的像旱脚鸭。
打开房门,声音瞬间安静下去,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看着迟饭,迟饭与她们大眼瞪小眼,乡亲们心里藏着什么为她让开路。
迟饭很疑惑,向外走去。
暴雨过后水位高涨,水面没过她的脚踝,小小的她愣在了原地。
河面上全是昨晚经暴雨冲刷回来的灯船,一个个停在水面上,时不时微风拂过,跟着摇摆几下。
水乡江镇这些年来,从未出现过灯船回游的情况,迟饭接手第一年就遇上暴雨,灯船没有随着水路离开,反倒是一股脑冲了回来,灯船上散发着一股腐朽气息,不只是因为暴雨冲刷了发霉的墙角还是真的邪恶之气。
迟饭差点没站稳,人向后退了一步。
送鬼……失败了?
迟饭恍恍惚惚,乡亲们都不说话但心里都清楚,迟饭毁了万鬼行游。
“万鬼行游失败了我阿娘怎么办!她明明今年就可以去往鬼界好生安息。”
要知道千灯放游为万鬼指引,是将亡魂送回鬼界,如今万鬼行游毁了灵魂肯定也没有安全到鬼界。
“我的太奶奶啊!”
她们满口抱怨,一双幽幽的眼睛烫在迟饭身上,想要讨伐迟饭。
“是她!”
“都怪她毁了万鬼行游。”
迟饭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她跌跌撞撞回到了家,将大门紧关却阻挡不住人们尖锐的声音。
不是她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是暴雨越下越大,是暴雨把小船冲了回来,她明明已经送灯船走了,她肯定没有出错。
她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一躲就是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