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安活动手指，合拢掌心，雪团子包裹住维泽尔的身体，向宫殿下降落。

垂在锁骨间的玉环吊坠化作雪花印记，烙进沈砚安的皮肤，纯白长发随风飘动，抚过脸颊，两只鹿角如夏日疯长的枝丫，从沈砚安发顶冒出。

沈砚安左手握着一把弓，弓身晶莹剔透，像是天然水晶凝结而成，指尖拨动纤细的弦，雪花凝结成冰箭，架在弦上。

这是来自白鹿族守护灵白露秋的异能力。

就在恩维被愤怒蒙蔽双眼，奋力追逐维泽尔时，本该死去的沈砚安睁开眼，衣领下藏着的玉环吊坠冰冷刺骨，身体却感到无比温暖。

皮肤下潜藏的生命恢复流动，身体器官重新运转，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沈砚安的身体，它们沉睡已久，在危急时刻才会如春日野草般复苏。

乌黑色头发瀑布般向下延伸，垂落在沈砚安腰间，自下而上染得雪白，心脏与伤口重塑复原，一如从未受过伤害。

沈砚安在血泊中站起身，细小的雪花就像有意识般，听从他的指挥，飞出宫殿织成巨网，接住了完成置换任务的维泽尔。

亲眼目睹原始异能苏醒，恩维狼狈不堪，终于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他就自己走进了沈砚安精心布置的骗局。

沈砚安俯视着他，唇角勾起略带讽刺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拉起水晶弓，雪花凝结成箭，瞄准宫殿边缘的恩维。

原本温和的暖雪骤然升温，落在恩维脆弱的皮肤上，滚烫无比，足以将人折磨到崩溃，恩维避无可避，这些雪花无孔不入，呛进他的呼吸道，灼烂他的皮肤，直至全身上下都冒着一股白色热气，才堪堪停手。

恩维是怪物，他的身体也并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具抢来的，属于那位精灵族年轻君主的身体。

这具身体的烫伤程度很高，已经不再是他的最佳选择。

沈砚安看着爬向宫殿外的恩维，拉起水晶弓细长的弦，随着他的动作一同射出的，是柏行之蓄满力量的龙爪。

一块完整的玉环，一半在沈砚安颈间，做成了吊坠，另一半挂在柏行之耳垂，是他自始至终都戴着的耳坠。

两人各持一半，召唤物归一，异能力同时覆盖到沈砚安和柏行之身上。

龙爪轻而易举折断恩维的脖子，骨头错位发出“咔嚓”声响，剧烈的痛感侵袭而来。

余痛未消，柏行之拎起还剩一口气的怪物，扔垃圾似的甩进天际宫殿，人体重重砸在肮脏的地面，不等恩维爬起，一支全冰利箭刺穿他的心脏，连带着整个调节系统变成无法运作的冰块。

“你们以为…你们真的…可以杀死我？”

恩维身体扭曲，声道却仍发出低哑的笑，亡命之徒自以为是道，“你们记住，你们杀死的只是那位可怜的精灵君主，被你们攻击重伤而亡的……是那个愚蠢的精灵。”

“你们永远，永远无法杀死我——”

恩维垂下脑袋，内脏器官彻底停运，血液灌入冰晶，结成血红色的锥，恩维在疼痛中缓缓闭上眼睛。

时空之轮的表盘生出无数裂纹，因血色冰锥的形成而四分五裂，浮雕表身化作金黄的细沙，不知将要飘向何方。

水晶弓应声倒地，沈砚安失去力气，差点跌坐在宫殿阶梯上，结实精悍的小臂从身后搂住沈砚安的腰，将他揽入温暖结实的怀抱。

沈砚安闻到柏行之身上熟悉的气息，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机甲穿过云层形成无数破口，星际联盟总署的机甲舰队愈来愈近，沈砚安抬眸看向远方，右手与柏行之十指相扣。

“接下来，就交给瓦伦提纳了。”

沈砚安脱力地倒在柏行之怀里，纤长的眼睫缓缓垂落，沈砚安再次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

洛亚纳市中心，霍格斯图书馆后花园，瓦伦提纳带领一支十人小队，高矮参差的特训队员齐一色穿着防护服，正在用仪器检测老树中沉睡的身体。

那棵老树在洛亚纳存活近百年，每当春日降临，就会自如地舒展叶片与枝干，落下大片大片荫蔽，在图书馆学习的精灵们透过落地窗，就能看见阳光穿透叶片，光影交叠，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光线。

瓦伦提纳站在老树底下，视线在满树绿叶上游移，仿佛承载着某些重要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是透过落地窗观望的人，与现在只身一人不同，他的身边，还有一位知书达理的贤明君主。

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瓦伦提纳自嘲地笑了笑，他依然记得，沈砚安来安全区找他那天，他因自己的懦弱泪如雨下，还没听完沈砚安的安排，他又咒骂他的计划天马行空，让他配合简直痴心妄想。

他当时只觉得，沈砚安和他身边那条黑龙肯定全都疯了。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勇者被披着君王皮囊的怪物欺骗，亲手杀死自己挚爱的真君王，而怪物正引以为傲地，将君王的身体当作挡箭牌，随时想抽离就抽离，想舍弃就舍弃。

只留下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而怪物真正的身体，战败后为自己留下的唯一退路，被他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老树的树干中，等他破壳重生，卷土重来。

“瓦伦提纳，我还有一个问题。”

那天，沈砚安临行前问他，“在你印象里，你和伊莱殿下有没有一个，对你们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瓦伦提纳脑中闪过的地点，只有霍格斯图书馆后花园，那棵老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