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然,马路上缀满荧白路灯,白光从高处散射在石板灌木中,反倒照出些阴影来。你顺路走过扔有塑料袋的水沟,不经意看见了墙上的影子,那匍匐在墙上的高大生物让你顿了顿,抬头望向路灯,发现月亮是圆的。
你还记得自己离开帕里斯通家的那个夜晚的月亮,似乎跟今晚的月亮差不多,浑黄,只是缺了点什么,许是被什么咬去了口,觉得不好吃,又吐掉粘回去,所以看上去没今天那么干净敞亮,像蒙了层灰。
但不管月亮干不干净,缺不缺,它总归挂在头上,你抬头能看到它,它低头能看到你,如果一定要说世上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那大概只有这轮月光了——几十年前的月亮照着几十年后的人,那么多月光中,或许也曾有一轮第二次照过你。
你踩着月光回到那个宅子,门口的警卫还是你走之前的那个,灯光敞亮也能半眯着眼在椅子上打瞌睡,你知道大门处安装了监控,特意挑了一旁的篱笆爬回去。
远远的,你看见庄园内有些窗户内还没关灯。
客厅、佣人房……你一一扫过去,看到帕里斯通卧室那扇没关紧但熄灯的窗子后,你内心又踌躇了。
你真的有必要回来吗?
你当然不会害怕自己无法再离开,人类世界并不存在能困住你的东西,对此你充满自信——你只是有点没想好接下去该怎么跟帕里斯通相处。
你是不辞而别的。
从某个角度说你讨厌不辞而别的生物,即使事出有因,因此在代入帕里斯通的视角后,你内心有点底气不足,简而言之,你心虚了。这心虚并不来源于帕里斯通在你离去后产生的各类情绪,而是那份寻猫启示。
它告诉你,你在他心中有几分重量,这重量才是你心虚的源头,也是你回来的原因之一。
当然,心虚没什么……你这么想着,又想到现在是没什么,等到时候交流起来,要是被帕里斯通发现你的心虚,光气势上都有弱一截的趋势。
你摇头甩去那些顾虑……这些都没什么,你并不惧怕。
顺着树干攀上窗沿,隔着玻璃,你望了眼内部,床边的灯已经灭了,帕里斯通似乎是睡了。
你听着他平稳的呼吸,顺着窗户空隙钻进屋内,顺着微弱光线,你打量了下屋内,一切似乎没怎么变过,你悄悄爬上床,不经意发出了一点响动,呼吸声瞬间暂停。
你知道他被惊醒了。
毕竟这个孩子夜晚睡眠向来浅。
这不是环境导致的,而是某种天生因素,就像有人天生睡三小时顶别人八小时,有人睡十二小时还犯困,帕里斯通大概则是短时间深度睡眠长时间浅度睡眠的人,简而言之,他可以通过短时间的高质量睡眠补觉,但在长时间睡眠里处于高敏感程度状态,这让你联想到自然界某些失去母体的幼崽,软弱而充满警惕。
你没有主动上前,表示自己的回来,你只是找到自己在床上的固定位,像之前那样趴下,闭上眼。
许久之后,那道从你闭眼没一会就开始看你的视线的主人轻声叫了你的名字,“小家,是你吗?”
你没有应答,他轻轻把手放到你的背上,力度小的像落下跟羽毛,在虚虚的笼罩中,他突然狠狠抱住你,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爆发力量。
你敢打赌如果你是一只普通的猫,而他的手再往上点,现在说不定气管都会被扭断,可惜你并不是普通的猫,不管他用多大力气对你来说都是挠痒痒。
“喵。”你叫了声。
此刻他才像突然确认你存在般放松力气,只是手仍然紧抱着。
“你去哪了?”他问。
“喵。”
“你还走吗?”他继续问。
“喵。”
“……”
他迅速站起来,托着你跑到书桌边上,拧开墨水瓶。
“你不是会写字吗?你写下来。”
你伫立在书桌上,视线与半跪在椅子上的他形成了种奇妙的平衡点,你看他明明脸上是带有难过的急躁样子,身上却发出那类代表愉悦的黄色光芒。
他以另种形式告诉你了人类的多样性。
你叹了口气。
“你听得懂我说话的。”
他还在看你,表情带着些可怜与恳切。
“你写下来吧求……你了。”
一络络卷发在他抱有肉感的脸上环绕,却都意有所指般引向他那双跟他妈妈一样的漆黑眼睛……真是个娃娃般的孩子啊,你感慨般想到,一个被赋予感情的娃娃,承载的都是别人的感情,离开别人,就会发现自己空荡荡的,因为他太久没有感知自己的感情。
娃娃,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在脑海中被你抓到,又细细拆分,你突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似乎帕里斯通真的应该是个娃娃,而不是人类,你想起蜡像馆那些栩栩如生的展品,就算再放进一个帕里斯通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