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雪镇连下了三日的雪。
到第四日清晨,雪终于停了,山后的风却越发紧。风从屋脊上刮过去,卷起一层薄薄的雪粉,打在窗纸上,发出细沙般的簌簌声。
远山伯周川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截枯草,已经看了许久。
那草不过半指长,颜色发乌,叶片蜷缩成细细一线,闻起来有股甜腻的气味。若不是切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暗红汁液,扔在路边,只怕连拾柴的孩子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鸢坐在他对面,没有催问。
她进门时便看见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封拆开的边报,一张银雪镇药铺近月的收药单,还有这只盛着枯草的白瓷小碟。
周川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退隐多年,不问朝事,案头却没有一本闲书。
“从哪里来的?”沈鸢终于问。
“镇南一家小药铺。”周川把枯草放回碟中,取过帕子慢慢擦了擦手,“前些日子,有个脚夫夜里倒在街边。人没死,只是醒来后又哭又笑,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大夫从他怀里找到了这个。”
“药铺的人认得?”
“不认得。只听那脚夫说,边路近来有人卖一种东西,煮水喝,或碾碎了混进烟草里,可以解乏忘忧。”
周川说到“忘忧”二字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剩一丝冷意。
“银雪镇上已经有人用了?”沈鸢问。
“目前发现的只有四人。一个死了,两个病着,还有一个不知去了哪里。”
“你查过来路?”
周川抬眼看她:“若没查过,我今日何必见你?”
沈鸢没接这句。
周川把那张收药单推到她面前,指尖在两处墨迹上轻轻一点:“最早的货从西南边路进来,送货人自称南延商贩。可我派人追了两日,发现他们的马钉、盐袋和捆货的绳结,都是大元北地的样式。近三个月,大元边境的商旅少了,探路的人却多了。南边几个村子还见过陌生人量河道、问粮价。”
“官府没有察觉?”
“察觉什么?”周川淡淡道,“几个外乡客问路,一包叫不出名字的干草,一个喝疯了的脚夫?报上去,县衙先问有没有死人;死了一个,又问是不是仇杀。只要没见到大元军队站在城门外,就不算边患。”
屋里一时安静。
沈鸢低头看那张药单。上面的药名、数目和价钱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两笔收来的“异草”只在旁边画了圈,没有名字。
她想起父亲在世时也有这样的习惯。凡是觉得不对,又暂时说不出缘由的地方,便先拿朱笔圈起来。小时候她不懂,曾问过为何不直接划掉。父亲告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能当作不存在,留在那里,迟早会和别的事情连起来。
眼前这张纸没有用朱笔,那个圈却让她恍惚了一瞬。
“你与你父亲越来越像了。”周川忽然道。
沈鸢抬头。
“看见一截草,也要想半日。”他说,“不过他比你话多。若是他在,方才已经把雪国兵防从头骂到尾了。”
沈鸢唇角微微动了动:“父亲在家时,话并不多。”
“那是因为你是他女儿。”周川道,“他总不能当着女儿的面,天天骂皇帝。”
沈鸢没料到他会说得这样直白,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她记忆里的父亲端方沉静,朝服永远整洁,连咳嗽都会避开旁人。很难想象那个人也会在旧友面前拍案怒骂。
那点遥远又陌生的亲近感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桌上那截枯草压了回去。
“远山伯。”她道,“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周川方才略松的神色重新敛住。
“我知道。”
他看向院外。隔着半开的窗,可以看见阿虎正在檐下帮仆役搬柴。少年嫌一捆一捆搬得慢,索性把两捆都扛上了肩,刚走两步便被唐沁在后面踢了一脚膝弯,险些连人带柴一同栽进雪里。
唐沁抱着手臂道:“逞什么能?柴摔散了,你自己一根根捡。”
阿虎站稳后不服气地回头:“两捆柴而已,我扛得动!”
“扛得动和走得稳是两回事。你若是在镖队里摔了一车货,也跟客人说自己扛得动?”
阿虎被堵得没话,只得把上面一捆卸下来。唐沁见状,顺手接过去扛在自己肩上,带着他往柴房走。
周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就是那个孩子?”
“是。”
“姜止戈?”
沈鸢点头。
周川没有再问,起身走到门边,亲手把屋门合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栓。他的动作不快,脸上也没有明显变化,可沈鸢看见,他落下窗栓时,手指在木扣上停了一瞬。
“还有谁知道?”他背对着她问。
“王赡、我、林雪飞。玄衣署中只有参与查证的几人知道一部分。唐沁知道。商队中有人知道他身份特殊,但不知道全部。”
“庆帝呢?”
“尚不知。”
“太子?”
“也不知。”
周川缓缓转过身:“你把一个庆帝和太子都不知道还活着的皇族血脉,带到了银雪镇。”
“是。”
“还带到我这里。”
“是。”
“沈鸢,”周川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你是觉得我与你父亲有旧,便一定不会把你们赶出去?”
沈鸢静静看着他:“你若真想赶,方才便不会关窗。”
周川脸色一沉。
沈鸢知道这句话有些锋利,却没有收回。她很少来求父亲的旧友,正因她知道,沈雨秋留下的人情不是她的私产。可阿虎不能留在雪京,王赡的心思尚未看清,林雪飞又正身陷变局。她能想到既懂朝局、又尚有能力护住这个孩子的人,并不多。
“我不是请你拥立他,也不是请你替清流重新举旗。”她放缓了语气,“我只想请你先帮他活下去。”
“仅仅活下去,何须来找我?”周川道,“找一处山村,换个姓名,让他种一辈子田,反而最安全。”
“那不是活下去,是把他藏起来。”
“藏起来有什么不好?”
沈鸢沉默片刻:“因为风雨已经来了。”
她看向桌上的枯草。
“你若真相信把他藏在山村便能平安,今日不会把这截草摆在这里。大元在动,雪国朝中也在动。等他们真正越过边境,山村不会比银雪镇更安全。何况阿虎的身份一旦被任何一方先查到,他若什么都不懂,只会成为别人手里的一面旗。”
周川盯着她:“所以你要先把他变成你们的旗?”
“不。”沈鸢道,“我要让他在有人替他决定以前,先学会自己决定。”
门外传来柴木落地的闷响,随即是阿虎一声压低的痛呼。
周川眉头跳了跳。
沈鸢却没有回头。她知道唐沁在外面。若只是砸了脚,唐沁会笑他;若真受了伤,唐沁早已进门找药。
果然,片刻后便听唐沁道:“小声些。男子汉大丈夫,被一根柴砸了脚也要叫,日后真挨一刀怎么办?”
“我没叫!”阿虎嘴硬。
“对,你那是唱歌。”
周川显然也听见了,紧绷的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打算怎么教他自己决定?”他问。
“让他继续做林雪飞商队的人。”
这一次,周川是真的怔住了。
“谁?”
“林雪飞。”
“什么人?”
“商人。”沈鸢顿了顿,“如今也曾在朝中任过职,与太子有些往来。”
“哪一家出身?”
“连港镇林家。”
周川皱眉想了片刻:“没听过。”
“她家并非世家。”
“官至几品?”
“此前是药膳局副主事,如今……”沈鸢停了一下,“如今已经离开雪京。”
周川看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一个连官身都未必保得住、连我都没听过的商人,你要把姜止戈交给她?”
“阿虎本来就是她商队的人。”
“他过去在街上流浪,难道这也能证明她适合教一个可能牵动雪国朝局的人?”
“不能。”
沈鸢答得很快,反倒让周川一时无言。
“我也不是要你今日便信她。”沈鸢继续道,“林雪飞最初到银雪镇走镖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商人,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她没有清流门第,也不懂皇族礼法。她甚至会犯错,有时还会因为想得太快,把自己置于险地。”
说到这里,她想起林雪飞刚出天牢时苍白的脸,语声不由得慢了一些。
“可她知道普通人怎么活。知道一支商队少一车粮,后面的人会挨饿;知道一纸朝廷文书落到地方,未必有人照着做;也知道阿虎首先是阿虎,不是姜止戈。”
周川看着她:“你很信任她。”
这句话并不是问句。
沈鸢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盏中茶已经凉了,水面映着窗外雪光,晃出一点冷白。
“是。”她说。
周川没有追问这份信任从何而来,只道:“你父亲也曾这样信过人。”
“我知道。”
“后来他死了。”
沈鸢的手指停住。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纸角轻轻颤动。她胸口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不重,却久久不散。
“所以我不要求你信她。”她抬起眼,“你可以看着。”
周川沉默良久,重新坐下:“我只是你临时找来的旧人,没有资格替其他人决定他的去处。可若让我参与,我不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本该如此。”
“我会先见见这个孩子。”
“他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周川道,“人一旦知道别人正在看自己,便会做出别人想看的样子。”
午后,周川没有把阿虎叫进书房。
院后马棚恰在书房后窗之外。他只让管家说马棚缺人,叫阿虎与唐沁一同去看看,自己则把后窗推开一线,与沈鸢隔着窗格远远看着。
唐沁抬头时看见了窗后的人,却只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没有揭穿。
阿虎正蹲在一匹青马旁查看马蹄。那马性子躁,不住用前蹄刨地。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想抬马腿,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唐沁靠在木栏边看了一会儿:“你再从正后方站过去些,它一脚便能把你踹回雪京。”
阿虎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那要怎么弄?”
“自己想。”
“你不是来教我的吗?”
“我若什么都替你做了,带你出来做什么?给我鼓掌?”
阿虎被她说得脸红,只好重新观察。他伸手摸了摸马颈,又从槽里拿了把豆料,等马低头吃食时,才慢慢顺着前腿摸下去,托住蹄腕。
这回青马没有挣扎。
唐沁挑了下眉:“还不算太笨。”
阿虎咧嘴笑起来:“贵人以前教过我。马害怕的时候,越硬拽越不听话。得先让它知道你不是来害它的。”
“你家贵人还懂马?”
“那当然。贵人会的可多了。”
“哦?”唐沁故意拖长声音,“那她是不是从不犯错,算账从不错一文钱,走镖从不遇土匪,还能掐指一算今日哪匹马要掉蹄铁?”
阿虎听出她在取笑自己,耳朵有些发红:“也不是。贵人有时候……有时候也会想得不周全。”
“那你还天天把她挂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