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语非不认可乔卓成的偷换概念,难不成走在马路上,都得是马拉松选手才能避免被撞?再假使她骑的不是自行车,是开的汽车或坦克,他们是否要自认倒霉?交通事故认定看的是成因,不看车技高低,这长头发的男青年不只模样流里流气,话说得也无逻辑,脑子怕不是灌了水?她仅是腹诽着,没有明说,毕竟目的不是争吵,顺当拿到赔偿才是。
她的不言不语和看白痴的神情无限接近,这惹怒了乔卓成:“钱我可以给,有个条件,钱赔了你,东西归我,油就不要了,你把鸡蛋和糖捡起来,给我放车上,我家的狗吃糖炒蛋。”
不提乔卓成不友善的揶揄,那包鸡蛋无一幸免,蛋清蛋黄混着糖和油,像一只有着无数须角的黄白黏膜怪,紧紧吸附着地面,如果能捡起来,“覆水难收”就能改写定义了。
佟语非半响没吱声,乔卓成活灵活现地演绎着“扬眉吐气”的具象表达:“捡鸡蛋有难度,换个没难度的,你把帽子和口罩摘了,对我笑一下,笑得好了,我会多给钱。”
如果去问认识佟语非的朋友或同事,大家一定公认她是个爱笑的和善女人,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但其实她没那么爱笑,人的笑和幸福好像都是有额度的,她的额度在童年前用光了,童年后的笑寥若晨星,因为不爱笑,还被佟意叫过臭脸婆。再学会笑,是嫁到莫家后,那些笑虚虚实实,可即使是高高在上的莫老太太,也没有如此颐指气使地向她索笑过,她摔了跤,礼物撞得稀巴烂,那人竟要她笑,花钱买她的笑,她是卖笑的吗?
积压在心的苦闷就像被封装的燃料,只需一个适时的导火索,就能燃起熊熊的火焰,佟语非大专毕业,是货真价实的大学生,质而不俚,骂街不是她的长项,但佟家村多的是骂街好手,姐姐佟万是好手中的好手,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臭流氓,这么喜欢看人笑,祖上把笑都卖完了吗?”
她啐了一口,把听过的能骂出口不能骂出口的,一篮子极尽侮辱之能事的话全轰了出去,那些骂人的词犹若子弹,将乔卓成当场射成了筛子,及至一些狠毒的字眼牵连到家中女眷,他如梦初醒。
乔卓成薅着佟语非的衣领申饬:“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家人,你再出口成脏撒泼,我就破了不打女人的戒。”
没有理智的人是没道理好讲的,何况是他不讲道理在先,佟语非根本当他放屁,杀气腾腾地挠了上去,乔卓成避之不及,右脸颊挨了两道抓痕,将要毁容之时,有人闪来一把攥着她的手,把她挡到了一边,同时一拳敲在了乔卓成的头顶,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莫道言回来了,他垂眸对佟语非道:“打架你占不了上风,省省力气赶路吧。”
佟语非和乔卓成争论的间隙,莫道言从乔卓成放在摩托车上的腰包中取了一沓钱,去了附近的商店,虽然他近些年人在国外,但有多个渠道了解国内发展,知道有些店铺的交易不再限收粮票,私下接受现金交易,便敲开了一家临街铺子。这个点行人稀少,助长了小老板的胆量,卖给了他大豆油,冰糖和两包小熊饼干,一包鸡蛋糕,一罐奶粉,和佟语非先前的有出入,勉强能送人,还能省时间,如果她是真心不想失去满勤的话。
店主还送了两个碎花布包,一包用来包油,其余的一股脑装进第二个包,莫道言将其分扎在佟语非自行车后座的两侧,做完这些,又摸出兜里的十二张大团结递过去,东西未必合她的意,钱他照付,多付的二十块做医药费,她的右手破了皮。
佟语非愣怔片刻,只收了鸡蛋钱,没有即刻走,蹲在那只黏膜怪前,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只格子手绢铺在手上,往上面捞了一把,起身径直穿过两人,将鸡蛋液涂在了摩托车的车座,那摩托立时像发炎生疮冒出的组织液,污浊一片。
乔卓成望着佟语非跨上自行车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气不打一处来:“兄弟我的一世英名算是毁了,竟被个丫头片子当面挑衅。”
“你让人做的,得偿所愿了。”
“我得去拜拜佛,净走背字了。”
“收收那身放浪味吧,再这么明火执仗,背运缠死你。”
“有一说一,见不见光死另说,一双瞳人剪秋水,我是想看看配得上这双眼睛的人的真容,有多惊天地泣鬼神,谁曾想……”
乔卓成长叹一声,忿忿不平。
“你都赔她东西了,干嘛还多给一百?怜香惜玉?莫博士,你我有别,你是有家室的人,忠肝义胆只能留给自家的太太。”
莫道言缄默无言,推着摩托车往那家店走,要去借水和抹布清洗车座,乔卓成忽感愧疚,哪壶不开提哪壶,莫道言迫于压力,用人身自由抵换的求学路,迥异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背景,和妻子必然离心离德,他非但不能感同身受,还轻佻取笑,该死!
乔卓成知错就改:“我自赏嘴巴,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莫道言面无表情道:“我约了陈老师喝早茶,迟了违礼。”
初始的问题是能用一百块解决,谁料到半路杀出的乔卓成铁了心要做这个变量?对错不重要,用对时间重要,换句话说,对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概括起来不过四个字,省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