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受过高等教育,莫道言也不会没家教到做个甩手掌柜,要她去和人挤来挤去,他向佟语非招手,示意她过来,而不到半分钟,她后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走了再回来又要重新排,夷由着要不要走,莫道言已经挤过接踵比肩的人群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身边,头也不回地往候诊区走,他的手掌骨节分明,扣得她腕部隐隐作痛,她紧跟过去,以减弱和他的肌体拉扯。
莫道言拉着她到了候诊区的排椅前:“除了贫血,你还有其他不适吗?”
佟语非不解其意:“你是要……”
“只说贫血,不能确定要挂哪个科的号。”
佟语非低声细语:“例假不是很准时……”
噪杂的环境里,莫道言忽而朝她侧耳,富有弹性的耳廓,几乎贴到了她的唇:“大点声,没听清。”
佟语非掩着酥酥麻麻的触感:“例假不规律。”
莫道言花了五块钱,从一个中年男人手中买到一个座位和一张经济参考报,座位给她坐,他拿着报纸走进了龟速前行的排队大军,参考报上的报道不是每篇都有翻阅价值,但还是能用来消磨时间的。
佟语非左侧坐着位三四十岁的热心肠胖大姐,发现她还没吃饭,拿着从家带的白煮蛋和荠菜包给她,她说要空腹验血,才把东西收了回去,捅了捅她的手臂道:“你男人是文化人吧?很牛的那种文化人。”
佟语非愣了愣神:“他书读的是好。”
“你婆家挺有钱吧?他一看就是好家庭养出来的,跟我们不一样。”
胖大姐将佟语非归为同类,莫道言们则是异类,他们拥有出众的皮囊和不凡的家世,眼中既无苦大仇深的隐忍,也看不到目不窥园的麻木,总是自信从容,就像此刻专心读报的他,不曾回头看一眼年轻貌美的妻子,想来他身边从不缺少仰慕者,早已见怪不怪,水波不惊。就在排队的短短十五分钟里,便有两个妙龄女子上前与他搭讪,但不知他说了什么,女孩们纷纷美目白翻,拂袖而去。
说话间,佟语非右腿被撞了几下,右边坐了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做了入职体检,等着拿报告,大刺刺地张开两臂搭着扶手,手肘几乎抵到她腰间,两条腿岔开晃个不停。她往里缩了缩,那人却得寸进尺地跟着往外挪,膝盖“不经意”蹭着她的大腿。
当对方又一次撞过来时,佟语非微微侧首:“先生,需要帮您挂产科号吗?”
男人懵圈:“什么产科号?”
“你这动静是要临盆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被胖大姐听个正着,胖大姐噗嗤笑出声:“大兄弟这么大个,一定能生出个和他一样大的娃,哪吒见了都喊牛叉。”
男人被激怒,嗤笑佟语非:“公共场合,你碰我,我撞你,在所难免,不想被碰就滚回家,装什么清高?还挂产科号,看把你能的,这么懂生孩子,腿张几回……”
“啪!”
一记耳光甩得男人偏过头去,甩巴掌的人手速极快,快得男人都疑惑打他的是佟语非,还是站在她身旁的莫道言,可他们是两口子,谁打的无所谓,擒贼先擒王准没跑,而且那一巴掌很重,脸随即就肿了,手劲不像是女人打出来的。他捂着火辣辣的左脸,惊疑不定地瞟着莫道言,白衬衫,卡其色工装裤,白黑红相间的球鞋,黑亮黑亮的头发抹了几层定型摩丝,能当镜子照了,小白脸装腔作势,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他妈的找死!”
男人抡起拳头就要扑上去,眨眼就被莫道言单手按回座位,莫道言把纸质的挂号单递向佟语非:“先去诊室,我随后到。”
佟语非犹疑着要不要叫保安:“那你……”
话音未落,男人又嚎叫着弹起来。莫道言抬膝一顶,精准命中对方胃部,在杀猪般的惨叫中淡淡道:“我陪这位先生挂个急诊外科。”
佟语非看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嚣张的气焰没了影儿,完全不是莫道言的对手,就和胖大姐说了再见,走楼梯到了三楼,三楼设置了妇科和妇产科两专区,她随护士带到了妇科一号诊室的门口,编上号,在木质长凳处等待人工叫号,前面还有十三个人在排号。
七八分钟后,莫道言上来,在男士止步的黄线外顿住了脚步,又过了四十分钟,他将翻了四五遍的报纸折成飞机,送给了旁边陪着爸爸等妈妈产检的小女孩,看着排在佟语非前面的患者走出了诊室,她走了进去,然后倏然间瞥见了一道清冽的身影,接诊的医生是陈如潮。
陈如潮不是在西大附属医院就职吗?而且他挂的妇科专家姓庞!莫道言把疑问抛给编号的小护士,小护士看着那张耐看的脸,不厌其烦地解释着,两家医院有合作,会互相借调医生,因而部分医生就会在两家医院都有坐诊。庞医生临时去西安公差,就把挂她的号的人转给了西大附属医院过来的陈医生,两位医生都是副主任医师,同样的医术高超,几乎没有患者有负面的异议,另外,他们给患者编号时,手写了更正过的接诊医生,患者如果想终止看诊,可自行退号退费。
也就是说,佟语非从坐下的那刻,就知道里面的医生是陈如潮,但她还是进去了。
护士小姐笑盈盈道:“先生,您还有别的疑问吗,或者需要为您太太传话吗?”
他是不想见陈如潮,但没到躲着走的程度,佟语非正大光明来看病,没什么见不得人:“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