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语非昨晚回家太晚,染了风寒,为免传染他人,戴了自做的淡蓝色纱布口罩,整张脸只有波光潋滟的眼睛露在外面,她拿过莫道行手中的火柴盒:“不用教,我会。”
每年她都放烟花,昨晚还带着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小男孩李桐,放了十几只魔术弹。
莫道行还是不放心:“嫂子,你小心点。”
佟语非和大家一起点了降落伞,几十道火光呼啸着腾空而起,尽态极妍地绽放着,旁边有恋爱的男女青年,在夜色和爆竹声的掩护下,举止胆大很多,女孩捂着耳朵躲□□,男孩跑上前抱住女友,手把手地教,女孩子小鸟依人地躲进男友怀里,颤抖地点了支□□,脸上的笑和烟花一起炸开。
莫道行看其他情侣互动,刁声浪气,一惊一乍,总透着甜味剂的矜情作态,哥哥嫂嫂就只是并肩而立,不约而同看向同方向的烟花,都极为养眼,文学作品里才子佳人的现实写照,不过这样的时刻太少了,以开放闻名的西欧生活,并没给哥哥带来质的改变,他几乎不在人前表达个人情绪。
放完烟花,莫道言随家人去陈家吃年夜饭,今晚的年夜饭由陈怀礼掌勺,陈如潮帮厨,晏荌指挥,陈觉遥试吃,一家四口齐上阵,做了八冷八热十六道菜,他们一家进门的时候,油爆双脆和四喜丸子刚出锅,满屋飘香。
陈怀礼开了一瓶五粮液,一瓶西班牙里奥哈的红酒,兴奋地喊话:“两家时隔五年全员大聚会,不醉不归。”
晏荌先发现佟语非没来的:“佟小姐呢?”
莫道言拿出一份牛奶红豆糕:“着凉了,不能前来,表表心意。”
“病着还做这些,这孩子……”
三代同堂,话题发散得漫无边际,莫老太太追念着莫爷爷在世时的年月;晏荌向孟如卿问候莫长萦的近况,陈怀礼和莫长萦有过一段孽缘,她和莫长萦虽喜欢过同一个男人,但绝不是小家子气的情敌,晏荌是史学爱好者,总能在历史类刊物上看到莫长萦的作品,很倾慕莫长萦的独特见解,常令她醍醐灌顶,如非莫长萦太过特立独行,她很想与之做朋友;四个年轻人以陈觉遥的开年大戏《昭君出塞》为中心,畅聊着历史上和亲的轶事典故;莫长林和陈怀礼酒未过三巡,争起了东欧系列革命事件对世界格局的影响……
莫陈两家的交情缘起两位老爷子,莫爷爷和陈爷爷同窗十载,两位进步青年志趣相投,同在革命事业中奉献一生,莫爷爷马革裹尸身经百战,陈爷爷则活跃在教育事业,是西城大学第十七任校长,国内近代物理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到了莫长林和陈怀礼这代,情谊在曲折中发展,陈怀礼和莫长萦的那段恋情,险致其遁入空门,等他静修完下山欲重拾旧爱,莫长萦已和莫长林的妻表弟喜结连理,尽管莫长林反复自辩,没有说和两人,仍遭到陈怀礼的唾弃,没说和就行了?别人夺他所爱,莫长林不通知不阻止,算什么朋友?莫长萦婚后过得不幸福,这加重了陈怀礼的幽怨。
另外从八十代初,有经济学者倡导扩大企业自主权,随后几年政府颁布了多项条例,明确规定将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作为企业领导体制的重大变革,在国营企业推广,红联机械厂是第一批试行点。但随着该制度的推行,各类问题随之而来,陈怀礼以激烈的言辞发表文章,指出其弊病,权利不受监督,党委形同虚设,管理层截流资金虚报账目等,混乱腐败,工人阶级沦为底层劳动者,文章中举的例子正是红联厂。
因为这篇犀利的文章,莫长林被推向风口浪尖,受到大量批评,他满腹忧愤,当初四处借债,求爷爷告奶奶拉项目,把人心浮动一盘散沙的烂摊子拉向正轨,没人说一权独大,他响应上面政策,提高决策效率降低管理成本,更好地适应市场需求,经营收入大头用作奖金,都塞到了员工的腰包,他一分便宜不占,摸着石头过河触了礁,倒成了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的十恶不赦的典型了?去他大爷,这个厂长陈怀礼来当好了!
过往的积怨过深,聚在一起谈起大小事,莫长林的立场总在陈怀礼对面,一个是虎父无犬子的将门之后,一个书香门第的集大成者,相谈甚欢难得一见,常是秀才遇到兵的翻版,能坚持不翻脸,是父辈们的基础打得太坚固了。
父亲和恩师争得面红耳赤,不出所料,莫道言马上被点名做裁判,他为了不做肉夹馍,去了院里抽烟,八点钟春节联欢晚会在杭天琪和屠洪刚高亢的歌声中拉开帷幕,他倚着枝条繁茂的槐树,手指夹着被风吹皱的大重九。
“你根本没想和她生孩子,备孕都是假的对吧?既然要离,当初为什么要娶她?你和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骤行出现的陈如潮,像远处突然升空的烟花,引来了莫道言的侧目,他没有对陈如潮的内幕消息表现震惊,有个恨不能全天候粘着陈觉遥的乔卓成,迟早会走漏风声。
这是他的私事,他答不完陈如潮的十万个为什么,也不想答,又不能一个不答,在一个因自己差点失去生命的人前,他狠不下心:“她是我那些天想一起生活的人,你可以理解为见色起意。”
当年母亲给了他三张照片选相亲对象,他看了第一张就没往下看了,虽然那时起的“意”没能强到真正记住她,把她放进心里并支撑他走下去,但他的的确确曾被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和眉梢含笑的眼眸触动过。
他大约是有点喜欢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