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无一人在意她在做什么。
两位贵人坐在上首,她一个下官自然没有坐在王爷膝头的道理。
除非他们提及她,不然她并无插嘴的资格。
“她怎会连匹绸子都缺?”苏檀玉温文尔雅道,望着她的目光慈蔼,倒也如兄如父,“这身便是新裁的,也劳殿下记挂了,臣府上还不至于缺这些吃穿用度。”
赵卿珏还欲坚持,闻言还是恳切道:“皇叔若……”
梁锦瞳听不下去了,霍然起身,话音柔软气力不足,却咄咄逼人:“我是个物件对么?太子殿下可否还要请舅父割爱了?”
她昂首,深吸一口气,继而冷声道:“成亲这样大的事,偏偏我的意见不甚重要是么?我与殿下连会面都屈指可数,几匹绸子就想收买我,哪怕东宫再好,殿下这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不会嫁的。”
梁锦瞳一口气说罢,福身,“太子殿下,微臣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海涵。知今不过一介下官,高攀不上东宫。”
她带上目瞪口呆的云袖,抱着怀中酣睡的猫儿扬长而去。
……
转身后,依稀听得苏檀玉温温柔柔道:“她自幼就是这个性子,也是臣的错……将她纵得太跋扈,臣定会好好管教她的。改日臣亲自去向殿下登门致歉。”
赵卿珏亦推脱道:“不必。皇叔真是客气了,阿央的性子与苏姑娘差不离,我早已习惯,怎会感到冒犯?”
……
离客堂渐远,云袖还在手舞足蹈地奉承:“小姐伶牙俐齿,当真是果敢过人!”
“东宫这提亲提得有趣!说什么一见钟情,鬼才信!”
“是是是……他别对我怀恨在心就好了……”
梁锦瞳敷衍着喋喋不休的云袖。
她起身划清界限,可谓四两拨千斤,能让苏檀玉舒心便够了。
至于赵卿珏,她只觉得他定然会越挫越勇,直到实现他的目的为止。
而梁锦瞳转身步出客堂,陡然听到“阿央”二字,再度陷入了沉思。
她仍旧不曾回头,足下也未有一丝停顿。
不仅是赵卿珏,苏檀玉也在背后虎视眈眈。
她得谨记,苏观时不是梁锦瞳,她与长乐公主素未谋面。苏檀玉去岁纳妾时,赵淳央刚好身染风寒未能出席,礼是差下人来送的。
“阿央”是六公主赵淳央的小字。
梁锦瞳也记得,赵卿珏从未这样唤过赵淳央。
昔年还在国子学,他们相处时,赵淳央脸上藏不住事,摆明了不喜这个放荡不羁的皇兄。
两人若被迫在同一处,不是赵淳央找借口脚底抹油就是赵卿珏堂而皇之地借故先行离开,蹩脚如出一辙——赵淳央说她的母妃给她托梦让她最近少与兄弟来往,恐有口舌之争;赵卿珏让裴十二去了又回,用早已备好的词信誓旦旦说夜观天象大事不妙不可在此久留。
几个皇子皇女之间,远称不上情谊深厚。
天家哪来那么多脉脉温情,没有一人出自一母同胞,各自的母妃为了挣前程,在宫中斗得不亦乐乎。几人之间往后便是你死我活,因而自小全无寻常百姓家中与兄弟姐妹和睦相处的意愿。
六公主赵淳央的母妃庄嫔在生她时血崩薨逝,虽有过一段得宠的日子,死后也受追封至贵妃,可谁都知晓,在宫中冗长的身后名算不得什么,总不比活着更好。皇帝以示补偿,赵淳央生下来则有了封号“长乐”,被膝下无子的几名嫔妃一同拉扯大,早知自己不比兄弟们有靠山,性情温懦,才学平平,在宫中不被皇帝重视已久,也不太重视培植自己的党羽。
在梁锦瞳的记忆中,赵淳央的性子与骄纵全然风马牛不相及。
少年时期赵淳央追着她和谢家的女儿谢之惜跑,比起几个或是不靠谱或是不聪明的兄长,更愿意将她和谢之惜视作长姐。
苏檀玉承诺下月的宫宴会带她一同前去,兴许能遇上赵淳央。
……又是长久未见的故人了。
昨日拖着酸痛的腿去煮雪楼那一趟也没白去,梁锦瞳很欣慰地看到赵卿珏也在布自己的局。
其中关联勾结的人不在少数,有能耐见到这张榜的人也不少,江湖中众说纷纭,一传十十传百,总会打草惊蛇。
他若真要捉鬼,她也会不计前嫌助他一臂之力。
“在府上待着无趣,”梁锦瞳回首对云袖道,“出去走走——”
话说到一半,在云袖白日撞鬼般的神色中愕然回眸。
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人结实的胸膛。
“苏姑娘身子好坏与否全凭一张嘴。”赵卿珏上下打量着她,一开口就是怪声怪气,“现下可好?”
“好得很。”梁锦瞳退开一步,还是疏离道,“微臣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殿下肯大人不记小人过,微臣已是感恩戴德。”
赵卿珏不是来特地挖苦她的,俯身笑开,逗弄似的弯腰贴近她,“苏姑娘可还是怨我与你会面屈指可数?”
他用她的话来堵她。
“那我今后与苏姑娘常常相见可好?”
云袖的神色已从“白日撞鬼”换做了“日日撞鬼”。
而梁锦瞳垂下眼帘,耳畔回响着的是赵卿珏轻声落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