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棠头也不抬，“不回。”

翌日，卯时末。

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廊下灯笼如星子般亮了一片，映得青石板路都染上了暖意，为即将到来的白日增添了些喜庆。

天还未亮，因着二人即将进宫，府中上下便已齐聚正院前的广场，按着身份高低，分列两旁，屏息以待。

祁玖一身酱紫团龙常服，沈眠棠一身金黄吉服，两人并肩立于高阶之上，面带笑意，满是慈和。

管家高唱“赏赐”儿子，顿时一片寂静。管事们抬出数个朱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红缎荷包，每个都绣工精细，金线勾边，压着“岁岁平安”的字样。

祁玖缓步上前，朗声道：“年节到了，诸位辛苦一年，本王和王妃心中有数。愿来年府宅安宁，人人康健，家业兴旺！”语音未落，掌声雷动。

沈眠棠接过一个荷包，亲自走到第一排的几位老嬷嬷和大总管面前，含笑道：“嬷嬷，您照看王爷多年，劳心劳力，这荷包您收着，图个吉利！”

那嬷嬷眼眶微红，忙跪下叩首：“谢王爷王妃恩典，奴婢祝主子福寿绵长，岁岁如意！”

嬷嬷原是太后身边年长的女使，在妍妃没了后才指给了祁玖，只是这些年祁玖行事荒唐，又偏听偏信，她多次劝说未果与王爷有了些嫌隙，幸得王妃入府，才不至于让她在府上没有立足之地。

沈眠棠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沉稳地拍了拍，示意她放心和宽心。

随后两人分别一列挨个致意分发。

诗兰最终没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抬了一下下巴，她循着视线望去，见祁玖正为语初分发荷包，只见她站在末尾，服饰却与旁人不同。

那件靛青刻丝小袄已洗得微微褪色，领口袖缘的滚边也略显毛糙，腰间系的是一条旧素绦，未佩流苏，发上只一支细银簪，簪头花已磨平，再不见往日珠翠。

祁玖站在她面前，风过处，灯影微晃，映得她抬起脸的一瞬，楚楚动人，眼尾微红，似有隐忍，唇色苍白，却强牵出一抹笑，像是怕沈眠棠责难，也怕引人注目。

一滴泪在眼底打转，未落，却被祁玖身旁的灯笼照的晶莹，像雪地里将化未化的露珠。

果然，沈眠棠打量完语初，又看向祁玖，只见他满脸心疼，而此时此地，将她映衬得像是个拆散鸳鸯的恶主母。

她冷笑了一声，诗兰作势要上前去，却被沈眠棠拉住，她低声道：“让他自己处理，不能让我平白担了这苛待的罪名。”

祁玖听见身后传来的些微动静，心虚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视线正与沈眠棠的相汇，她便转过身继续发放荷包。

“棠棠……”他轻声唤道。

沈眠棠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干脆利落地分发完，往府门外走去。

他的心思瞬间被沈眠棠牵引着，只多给了语初一个荷包便草草离开。

他上了马车，沈眠棠早已坐好，他欲开口解释，沈眠棠闭目养神，只道：“王爷自己处理好就成。”

他只能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坐着。

太后的人早早在镇寰门处等候，见他们的马车缓缓驶来，笑靥如花，“王爷，太后娘娘候着二位。”

祁玖因为腿受伤，太后的人给他备上了座椅，抬着进了镇寰门。

一路上随行的官员纷纷避让，朝他行礼。

沈眠棠深知此刻的辉煌都是假象，便面无表情跟在一旁走着，随行的只有房嬷嬷和美达，其余人皆在镇寰门外等候。

沈眠棠进宫前已吩咐好，诗兰和书兰在府里摆上几桌，张罗着府里的除夕晚膳。

还没走几步，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脚步，“九弟，弟妹且慢！”

沈眠棠止步，转身。

只见大皇子祁睿踏雪小跑而来，他身披玄色大氅，眉目阔朗，唇角含笑。

他双手负于身后，步履从容，“不知九弟的腿伤可好些了？”

他俨然一副好兄长做派，倒叫沈眠棠好生诧异。

祁玖不冷不热答道：“已好了许多，多谢大皇兄关心！”

紧接着他又道：“这大雪天的，九弟，弟妹也不多穿些？”

祁睿目光落在沈眠棠身上，语带关切，却又似有意无意扫过她颈间那串珊瑚朝珠，“弟妹好像是第一次参加宴会，若待会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祁玖因着之前被请到西宫的经历，生硬打断了他的寒暄，“皇祖母还等着我们，就先失陪了！”

说罢，他连忙拍了拍美达的后背，示意他让抬椅子的人赶紧走。

边走他还不忘瞪了一旁的沈眠棠，仿佛在怪罪她招蜂引蝶。

沈眠棠却轻笑了声，晨起时的阴霾此刻便烟消云散，合该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

脚踩着石板路，她悄悄转头看了一眼祁睿，只见他还巴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心里感慨万分，若不是上一世她已知晓他的为人，还以为大皇子是个谦谦君子呢。

可惜，他不能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