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兄曾言：‘曾家女，任我挑选。’我信了，后你长姐依婚约成婚，你入宫为妃。

我问你兄，他笑言：‘不过戏语，严大人何必当真？’

我当然当真。

我一生不信天命，不信人情，只信‘诺’字。

你曾家既开口许婚，便是立誓。

你长姐已嫁，你却入宫，是你们毁诺在先，贪图富贵在后。

如今物是人非，想必当时你曾家也没想到我严崇竟是天子宠臣。

我问你——

你可曾后悔？

后悔那日，没有嫁给我这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而要等如今，坐在这金丝笼中，看父兄伏尸街头，看族人血染刑场？

你可曾看不起我？

…………”

信纸滑落，祁玖怔愣在原地，眼眶湿润。

太后弯腰捡起信纸，轻抚它，声音低沉如诉：“你母妃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什么，后来没几日便香消玉殒了。”

她顿了顿，眼中也泛起泪光，“你母妃接到信后，整整坐了一夜。天亮前，她烧了你幼时的襁褓，留下一封遗书，说‘妾负罪深重，不敢累及君上’，然后……在寝殿梁上，悬了白绫。”

“那遗书呢？”祁玖声音嘶哑。

“哀家没有看到遗书，只听你父皇传的口谕。”太后冷言。

她恍惚记起什么，又补充道：“那夜，你高热不退，一晚上都在哭哭啼啼，哀家折腾了大半夜，才回屋睡了会儿回笼觉，听女使说，半夜，妍妃来看过你……”

祁玖跪在地上，泪水终于滚落：“原来她没有抛弃我。”

他双目赤红，将信纸紧紧捏在手里，“既如此，我便亲自问父皇。”

太后颤抖的双手顺势抓住了他，“够了，不许再胡闹。”

她能将当年的事原封不动讲给他听，已是不容易，若是让皇帝知道他在查当年的事，不知又要闹出多少风雨，她绝不能任他冒险。

太后轻轻抚摸他的发：“她用死，换你活下来的机会。也因她死得‘清白’，哀家才得以将你接到身边抚养，躲过一次次暗算。这些年，哀家任你装病、装愚、隐忍不发，都是为了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护住自己。”

她扶起他，目光如炬：“现在，你明白了么？不要辜负你母妃的心意。”

祁玖颓丧道：“因为我没有权，连知道当年的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带着哭腔，“母妃牺牲自己保全了我，我却不能为她找回真相？”

“严崇的信能到母妃手里，说明已经有人提前看过了，若传出任何宫妃与外臣勾连的消息，母妃和我都活不成，此人真是心狠手辣。”祁玖咬牙切齿道。

雨敲打着慈宁宫的琉璃瓦，檐下铜铃在风中呜咽。

祁玖踏着湿滑的青石阶，斗篷上雨水慢慢连成线，像是无声的泪痕。

太后望着他冲进雨里的背影，兀自叹气，“希望沈家女能让他有生的希望吧。”

叹息一声接着一声，太后闭目，一滴泪滑落：“妍妃啊，哀家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祁玖顶着斗篷走在雨中，沈眠棠从身后追上了他，她的鞋已经打湿，看出了他心不在焉，便喊道：“王爷，你等等我。”

他终于停了。

没有转身，只是静立雨中，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玉雕。

斗篷边缘已湿了大半，墨色沉沉，压着他单薄的肩。

沈眠棠喘着气走近，诗兰打着伞微微发抖。只见她脸上和头发都有些细小的水珠，原来他们迎着风走，雨水便朝着人攻击而来，油纸伞无甚作用。

她想说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你冷不冷？”

祁玖没有答。

他突然抬手，将她的伞轻轻拨开，任冷雨落在自己肩头。

然后，他解下斗篷，宽大的玄色绒氅裹住她，将她整个拢进怀里，连人带伞一并包住。

“你……”她一怔，仰头看他。

他低头，滚烫的额头抵住她的，目光幽深如雨夜深潭，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掩去：“如今，我只有你了。”

她心头一颤。

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斗篷里有他身上的气息，是松墨与冷梅的香，清冽而克制。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仿佛天地间这一寸温存是最温暖人心的。

祁玖裹着她往前走，步伐沉稳，像要把她藏进一个无人知晓的梦里。他心里清楚——这一走，或许再不能回头。

他再也不是那个纨绔的九皇子，而是为了沈曾两家出头的九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