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玖铁青的脸色上,又突然黑了下来。
他站得笔直,褪去了一身的慵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备马,马车跟上。”
其实他很不情愿骑马的,骑术实在不算精湛,可一想到圣上竟然让一个只写文的榜眼去治水,又派他一个闲人去“协理”,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凶险的事,搞不好他二人就是治水不利的替死鬼。
最后还是决定早点赶到,才知情形如何。
江安一带,已成泽国。
浑浊的洪水如脱缰的巨兽,吞噬着村庄和良田。
祁玖和应朔的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了灾情最重的临浦县。
应朔看着眼前惨状,心急如焚,立刻召集当地官吏,依据古籍中的“疏堵结合”之法,准备征发民夫,加固溃决的堤坝。
祁玖虽然不懂治水之法,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加固堤坝这种事,那包迈奇不知道?”
应朔本就不是话多之人,听见祁玖的问题,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果然,很快,门外便涌进来一群人,每人皆是蓬头垢面,一身泥泞。
虽然应朔等人穿着朴素,可与这些人相比还是干净不少。
一胡子花白的老头上前,朝着他们二人作揖,“九王爷,应钦差,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当二人迷惑之际,刚迎接二人的安洲刺史回道:“回两位贵人,这是柳浦县县令林大人。”
此时听着与众官员寒暄就头疼的祁玖,顺利地隐身,还溜了出去。
应朔因为是这次治水的主要负责人,他虽不善言辞,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与这些官员打起交道来。
经过一下午的梳理,终于搞清楚他所疑惑的问题所在。
柳浦县县令林大人为何在同样灾情严重的临浦县,原来柳浦县在下游,若上游这个堤坝保不住,柳浦县将变成汪洋大海。
刚才进门一侧有个全身泥泞,黑瘦的人,实在不起眼,那便是包迈奇,圣旨虽让应朔来治水,可也没有召回包迈奇的意思,如今他一个新科状元只能尴尬地继续待在这里等候差遣。
本就不服气的应朔看着他灰头土脸的,心里竟然畅快了几分。
包迈奇采用的治水方式“只堵不疏”,派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堵了上游临浦县的堤坝,同时疏散有可能遭遇洪水的百姓。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可好景不长,刚补好的堤坝被更大的洪水冲垮,如今竟然用上人力沙袋堵住,好在这几日洪水渐小,才得以喘息。
应朔听及此,眉头便没舒展过,他来时远远看见洪水又有上涨趋势,若再连日下几场雨,恐怕便不止临浦县与柳浦县决堤,整个江洲安洲恐也不保。
再则,疏散百姓也存在困难,几乎整个临浦县与柳浦县的百姓全得举家搬迁,官府又无财力补助,所以老百姓宁愿死守着家,抱有一丝侥幸存活。
柳浦县林大人在此便是来找包迈奇,不同意他的治水之法,希望能想别的方法。
他身为父母官,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
可包迈奇哪里还有其他方法,因此二人已周旋数十日,包迈奇走到哪里,林大人便跟到哪里。
酉时一刻,祁玖因为这几日连夜赶路,好不容易到了地,他身心都放松下来,他来找应朔用膳时,应朔正带着人准备外出。
“王爷,您先用膳,不用等臣!”他匆忙交代一句便走了。
他们到了临浦县后,便借住在县令家里,祁玖用完膳后,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实在没什么可看,便着人给应朔送了些干粮,他总不能不管他的死活吧,万一饿倒了水患没治好,他也回不去了。
傍晚,应朔还没有回来,可他又饿了,近几日的饭菜大多是干粮,实在没什么油水。
“去找找魁首,别出了什么事。”祁玖冷冷道。
“可爷你身边不能没有人呀。”美达焦急道。
“爷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去看看。”祁玖坚持。
若应朔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回家可不好交代。
正在这时,门外闹哄哄,听着得有十几人。
他皱眉往门外看去,便见应朔一身泥进来,后面跟着好多人,七嘴八舌,应朔竟然面不改色,祁玖对他刮目相看。
“吵什么?”祁玖凌冽的声音响起,瞬间安静了下来。
突然发现,自己在帝京名声虽然不咋地,到这些地方还是好使的。
刺史将县令的后院让给他们住后,便搬到了县丞家暂住。
他上前答道:“王爷,是这样,应钦差今日考察,想了个新的法子,只是周边几个县县令意见不统一,所以……”
他细细打量应朔,见他神色憔悴,便发话,“明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