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没有悲戚,没有怨怼,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待太子妃的家人哭累了,被仆从劝着退到一旁,沈眠棠才缓步走到亭里。
“九王妃,你来了。”太子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平静,她望着京城的轮廓,缓缓说道:“其实,到此刻,我才是最安心的。”
沈眠棠一怔,抬眼看向她。
“没有了争斗,没有了烦恼,也没了惶恐不安。”太子妃转头,目光落在沈眠棠的腹部,笑意更深了些,“没了中宫皇后的苛责,也不需要再做一个未来的中宫之主。那些束缚着的条条框框,规矩礼法,如今都没了。”
她顿了顿,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从容而优雅,“从前在东宫,我总怕行差踏错,怕辜负了家族的期望,怕担不起太子妃的职责,干什么都急功近利,满是城府希望得到回报。如今倒好,成了安郡王的母亲,守着孩子过些清净日子,反倒自在了。”
说着,她回头对着沈眠棠莞尔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更有一种挣脱牢笼后的自由。
车夫扬鞭的脆响传来,太子妃朝沈眠棠挥了挥手,“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你腹中的孩子。”
沈眠棠站在原地,看着车驾缓缓启动,渐行渐远,直至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秋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袂,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忽然感觉肩上一暖。
祁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宽大的手掌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掌心温热,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风大,别着凉了。”
沈眠棠靠在他怀里,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官道,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可心里却升起了一丝疑惑,“太子妃刚才唤我九王妃,她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看她自己。”
祁玖也没多想,只当是沈眠棠因着离别感伤罢了。
地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严崇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半个月不见天日,他曾经挺拔的身躯已如枯木般佝偻,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干涸的血痂。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严崇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当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时,他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陛下……”严崇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微臣冤枉呀!”
到了此刻,严崇仍然想将这戏唱完。
谁料,宣仁帝负手而立,面无表情,“严崇,明日午时三刻,便是你行刑之日。朕来……是给你个全尸的体面。”
“体面?”严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胸腔剧烈起伏,发出了嘶鸣般的喘息声。
突然,他猛地挣动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原本颓废的气势瞬间变得狰狞,“体面?陛下跟臣谈体面?臣为你鞍前马后,手上沾了多少血,您心里没数吗?现在用完了,就把臣像条死狗一样扔进这烂泥里?”
“放肆。”宣仁帝眉头微皱。
“臣放肆?”严崇仰起头,满脸污垢下的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凭什么谢家无事?不就是外家吗?”
他喃喃自语,“怪臣不够心狠,若当初让小女进宫,那姓谢的指不定什么下场呢。”
这正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谢、严两家都是宣仁帝的爪牙,谢家却被从轻发落,而他严家,男丁斩首,女眷没入官妓,早知道就便宜了宣仁帝这老东西,也总好过被万人骑。
严崇好似被和阖府的结局吓到了,他狰狞道:“当年那些政敌,哪一个不是臣帮您铲除的?沈骁,曾汾,那些脏事,哪一件不是你默许的?如今大权在握,四海升平,您就要把臣推出去顶罪?难道这一切不是您助长的吗?不是您默认的吗!”
严崇嘴上恭敬,可眼神像淬了毒般,死死盯着宣仁帝。
当年他得了宣仁帝的默许,正计划将沈府一网打尽,谁知沈骁竟然病死了,对沈府的计划便无疾而终。
而今,若不是沈墨带着凯旋之师回京,他又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成为阶下囚的便是高高在上的宣仁帝了,可惜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宣仁帝沉默片刻,冷冷道:“朕给过你退路,是你自己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严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狭窄阴森的地牢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好一个贪得无厌!陛下,您知道臣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杀人,不是弄权,而是当年太傻,太天真!”
严崇猛地收敛笑声,眼神变得怨毒无比,仿佛穿透了岁月,回到了让他颜面扫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