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当她在悦神祭典上,被突然出现的力量干扰,失去了观看祭典的视野,又在事后得知寂灵教圣子雾岛森凉彦于悦神祭典上,随着‘万世浮屠绘’的异象消失无踪,疑似被神明召回高天原的消息后,天元只是幽幽的叹息,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千年前神明莫名投来的一分注视,与神明召见时,那意味不明的话语,在漫长的岁月里,天元从一开始的困惑不解,渐渐变得煎熬麻木,如同一潭死水。
她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不死’术式,并非是上天的恩赐,而是——自我的诅咒。
天元曾在身边人逝世时感怀过,悲伤过,也曾在恐惧着未知的死亡时庆幸过,她的术式是‘不死’,无限的延迟了那寂静等候的死亡。
但十年……百年……无数个日升月落,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消失,只有她始终停留在人间,如同被遗忘在人间一粒微小的尘埃……
她开始感到了无力。
一开始,在知道自己的不死是需要他人的生命作为代价的天元,思想非常简单,他人的生命不过短短百年,她却有五百年寿命,无论如何都是她赚了,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但随着时间流逝,神明的隐退,咒术的衰落,不希望咒术界再次震荡的人们,还有已然被高高架在高坛之上,恍若半个神明的天元……
天元看着一众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些是她看着长大的,熟悉的小辈,有些是拜访过她,请教结界术的术师,还有些是素未谋面,但在咒术界或是皇室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那一个个拜的并非是天元,而是他们心中贪求的安逸,是不愿改变现状,又贪婪的渴求更多的欲望。
神明的眼睛,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人间吗?
天元心中的困惑与悚然无法询问早已不再显露神迹的神明,她只是沉默的注视着,那一众满脸殷切凛然,义正辞严,却又心怀鬼胎的众人。
也许是真的认为,衰落的咒术界随着她的死去,结界解除,会造成大规模的伤亡,她不愿意那一幕出现,也许是天元心中也还有着一丝对于生的渴求,无法安然奔赴未知的死亡,天元最终还是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与星浆体同化,继续维持‘不死’术式,继续维持日本的结界。
与她同化的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少女,一如当年懵懂无知,怀着满腔憧憬踏入平安京的她。
天元沉默了。
她犹豫过,纠结过,但星浆体少女那张稚嫩的脸上虽然有着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她坚信自己的死是有意义的,能够帮助很多的人。
对于一个籍籍无名,一度潦草困苦的平民少女来说,能够因为特殊的体质,被大人物带回平安京,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养尊处优的日子,能够在历史上留下一笔自己的印记,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也是绝对不亏的买卖。
更何况,她的死,意味着无数人的生。在众人的耳提面命下,明白了自己的使命的少女已经有了付出生命的觉悟。
天元看着尽管内心害怕,但还是强作镇定,自称是自愿与她同化的星浆体,最终还是进行了同化。
天元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她焕然一新,如获新生。
她的感觉前所未有的糟糕,她前所未有的清楚意识到,她也是人类,哪怕被架在神坛也只是人类,私心杂念一直都在,她也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各怀鬼胎的众人一样的卑劣无能,竟然需要靠牺牲无辜少女的性命来为自己续命。
天元正在堕落。
她终于意识到了神明当年意味不明的话隐藏的言下之意——当她随着时间的流逝丢失本心,为一己私欲而突破了人的下限时,她是否还是人类呢?
虽然有人为天元组建教派,奉她为神,但天元清楚,她不是神,她现在的行为也不能称之为人,她只是一个逐渐堕入深渊的怪物罢了……
尽管意识到了这一点,天元还是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下逐渐麻木,静静等待着神明留在人间的代行者,那位寂灵教的教主所说的终局到来,迎接属于自己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