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的基础生活消费对于有计划的她来说还是吃不消。
她的英语没问题,但毕竟斯德哥尔摩有些地方,瑞典语才是最方便的语言。
她只有一边找工作一边找房子,晚上学瑞典语。
温了月自诩自己的抗压能力挺强,但在他乡,情绪还是常有崩溃。
她对自己的人格侧写十分精准,打起一通通自私的异国电话。
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看到肤色各异的面孔,恍惚中,她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有站在别国土地的实感。
因为非母语的外文专业课,温了月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啃生涩难懂的专业名词。
她经常搬凳子单独坐在斜窗边,窗外是葱郁的树枝,眼睛干涩还可以眺望远方的嫩绿。
同样还有一周四次的纪念品店兼职,时间紧凑的让她忘记自己在斯德哥尔摩还有认识的中国人。
九月的斯德哥尔摩天气多变,阴天雨天常有。
这天天气难得,柔和的阳光穿透玻璃照在她靠墙的背包。
温了月手拿电容笔在戳在iPad上的文献,画出一条蓝色的笔记。
她正认真读一条晦涩理论,突然感受到有人拍她肩膀。
她微微皱眉侧头。
看到人,眉头才舒展。
是她班上的瑞典同学,Alfred。
他有时会和她在一个组,所以她还算有印象。
Alfred是很典型的北欧长相,不算帅气,外国人特有的棱角分明的五官,金色的头发,清澈如湖水的眼睛,身型很高大。
他站在面前,很容易就把人罩得严严实实。
“Hej.”Alfred指了下旁边:“F??r jag sitta h??r?”(你好,我能坐旁边吗。)
温了月拿下耳机挂在脖子,点头。
她原以为他会拿凳子,没想到他立马席地而坐。
她视线随他的动作变矮,愣神几秒,然后和他对视轻声笑出来。
往后很多天,她们都一起走在校园里。
Alfred意料之中的的告白,温了月也只迟疑一瞬就同意。
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态,稀里糊涂的成为他的女朋友。但她避免和他产生亲密行为,连牵手,她都会给他牵一会儿,但在很短时间内找借口抽出来。
Alfred也只会露出可惜的表情,讲几个瑞典冷笑话岔开话题。
她原以为他会自己提分手,再不济,他找别的人也行。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们就这么相处了半年,甚至在新一年跨年时,邀请她去他家一起庆祝。
温了月原本想回绝,但在发出信息前一秒,她删除消息,答应下来。
当天的家宴很温馨,她预支自己存款买的礼物他家人也很喜欢,夜晚雪夜中的烟花也很美。
她没有直接告别,反而跟Alfred回到他家,不知不觉地坐上他的床。
屋内亮了盏温馨的台灯,能闻到香薰蜡烛的温暖的香气。
温了月和他聊着天,Alfred微微躬身,离她只剩下一指距离。
她没装傻,而且清楚知道下个步骤是什么,只是眼尾含笑回答他抛下来的问题。
她不躲,就是对对方行为的默许。
当下的场景,对于温了月来讲,是典型的各种剧集里,每一次对视都像在接吻的那种暧昧桥段。
她几乎毫无心理负担地在脑海里模拟,Alfred亲上来的动作,什么时候该趟下,什么时候该配合他。她的思维已经抽离她的身体,以研究的心态看待这次亲密接触。
但当Alfred的亲上来时,她偏过头,男人的嘴唇堪堪擦过她的发丝。
温了月胃里一阵恶心,表情依旧挑不出错处。
Alfred没有觉察她的情绪,反而揉她后脑的头发,引导她躺下。
后背沾上床铺那刻,温了月直勾勾看向撑在头顶的Alfred。
她从没有这么认真的看过他,或者说,她自始自终都没看清他的长相。
白种人,金头发,五官分明但并不精致。似乎是瑞典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类型,又或是他根本长在她的审美点。
他的嘴巴还在动,温了月已经听不到声音。
唯一在变化的,是她的长期以来温和漂亮的脸上产生裂痕。
先痛苦,在崩溃,到最后是快要让她窒息的悲伤。
人人都认为美丽的玻璃珠子碎出一道道仿佛要往外渗血的裂痕。
Alfred这才发现不对劲,慌张又带着怒气的叫了声:“pearl?”
他不认为自己存在强迫,更何况刚刚气氛很好不是吗。
温了月到斯德哥尔摩这半年从没哭过。这里的人都夸她坚强,她们没有一个人知道——
在她无法说出话的时候、在她无法表达愤怒的时候,她只有哭这一个发泄渠道,让其他人理解她其实一直以来难受得想死。
以至于她压抑了太多自己的本能反应。
温了月攥紧自己羽绒服下的戒指,它好像变成巨大的石块压迫她的胸口。
重压之下无法哭出声音。
她的额头青筋爆起,眼尾抽动,长睫毛已经挂不住泪珠的重量,粘腻在一起,床单早已被泪水洇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简单的三字中文。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Alfred理解不了,他从床上撑起来,骂了句脏话,拨乱自己的金发,看着墙面,胸腔起伏剧烈。
温了月忘记自己怎么从他家出来,怎么忘记了夜晚斯德哥尔摩帮派的恐惧,从Alfred的家走到宋景川的家。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白。
清晨蓝灰调的天色渐亮,薄雾散去,阳光房外的脚步声让她回神。
她在躺椅上回头,看到的是一个优雅高挑的北欧女性。
“F??rl??t.”(对不起。)
已经哑透的声音,为她擅自闯入,其他她没办法表达。
女人看到她很惊喜,转头用瑞典语问宋景川,这是不是他说的中国来的妹妹。
宋景川跟在后面下来,看到躺椅上的人,当即皱眉,却也马上点头。
他拉女人远离悄声说了些话,女人时不时看一眼温了月,神情越来越凝重。
最后她亲了下宋景川。
紧接着拉开阳光房的门,弯腰轻柔地抱了抱温了月。
“sofia.”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便起身,帮温了月把沾在脸颊的头发别在耳后。
温了月眼红了一瞬,只有对她点点头。
sofia走之后,宋景川才近,坐在躺椅旁边的沙发。
“我刚准备做土豆烧排骨,你闻着味过来的?”
温了月侧过头,侧脸有明显的泪痕。
宋景川有通过她口中,了解过Alfred的事。
他给温了月身边放置叠好的毛毯,让她可以只用伸手能拿到。而后退到安全距离:“sofia也是心理咨询师,有些本该是女性长辈跟你聊的事,如果你信任,去说给她听。”
温了月把头埋得更低,良久闷声:“我做了错事,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
她一直以来都又倔又轴,很难承认自己情绪上头的冲动行为有欠考虑。
宋景川垂眸看她,他站直的身体又弯下,手举在她头顶,终是没有下按。
他收起安慰的姿态。
“我辛苦一点,给你加个炖牛腩。你多吃一碗饭,行吗。”
薄雾未散尽,斯德哥尔摩下起新年第一场小雪。
温了月的眼睫微颤,刹那间似凝霜的一串晶莹消失。
她坐起身,掌心揉揉眼,“好,多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