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到处都是粘湿而浓重的雾气,层浪卷叠,云海翻涌,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幽暗中隐约可辨两尊拔地而起的巨神,两个朦胧的光点飘在半空中,足有饭店里一个圆桌的大小,就像巨蛇的一对招子,在冷冰冰地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褚西楼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这是哪里?”
昏暗的光点在头顶摇晃,悉悉索索的谈话声传进褚西楼的耳朵里,这声音非常怪异,只要一听见就觉得大脑发胀、头昏眼花。
“就是这小子?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若不是你收了人家的礼钱,又怎会如此麻烦。”浓雾中另一个声音冷声道。
“夜游,你这话忒不厚道,你我日巡夜游,镇伏鬼魅,却整日吃不饱也穿不暖,我若再不开展些副业,你我二人饮西北风去?再说了,每月上供的香火也没见你少吃啊——”
“胡言!督善惩恶本就是你我分内之事,岂容你拿此玩笑?”
“切,你这神好生无趣,还说不得笑话了。也就我脾气好,懒得与你计较。”
“你啊你……几千年前的教训我看你都忘光了。”
“呸,少同我提那档事!对了,上来的时候文判官还念叨着让我们捎些香火回去,一会儿你可得提醒着我点。”
……
褚西楼被他们吵的一个头两个大,胸口就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心口处堵堵的厉害。
他连忙仰头:“劳驾二位,这是什么地方?”
头顶的声音消失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嗤笑:“这当然是在你的梦里。小子,你祖宗欠了天道怨债,你们子孙百代都得给他偿债!”
“还债,还什么债?”褚西楼彻底懵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
头顶的传来轰隆隆的震响,藏匿在浓雾之中的巨大神像居然迈开了沉重的石脚,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他们所掀起的狂风沙尘,几乎要把褚西楼整个人掀出去。
半空中那两个昏暗的光点不断在摇晃,直到离得近了一些,褚西楼才虚着眼看清那竟然是一黑一白两盏巨大的灯笼。
头顶的声音似乎有点不耐烦:“当然是还你老祖宗欠的债,区区一介凡人,竟也妄想与天数抗衡,强行逆转国运,要怪也只能怪他自不量力!”
头顶那震耳欲聋的声音让褚西楼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不过他还是从这一段话里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逆转国运?”
但凡经常看小说的人都知道,这两个词一旦连在一起,那就准要出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算起来褚家祖上的确出过一位钦天监的大官,难道是这位老祖宗干得“好事”?
“你所猜的没错,”头顶的声音再次出现:“强改国运,此事也算是有功有过。总而述之一句话——过大于功。”
“救黎明百姓免受战乱流离,此为功德一件,功在春秋。而逆天改运,妄图欺上瞒下,此为大罪,一身不足抵,故祸承子孙。”
褚西楼心中一凛然:“这些东西能听见我心里所想?”
像是要验证他的想法,头顶立刻传来一声嗤笑:“小子,我二者乃城隍司下日夜游神是也,如今尔身上凶兽之气已化尽,是时候该替你祖宗还债了。我等既已接受你的供拜,定会全力相助,待到七十六司从你褚家后代中再择一子,你便可封堂安享余生。”
声音方落,从浓厚的雾气中飘然落下一口巨大的麻袋,麻袋口紧紧扎起,底部鼓鼓囊囊,已经装了有小半个麻袋。
“尔所积攒的功德,会尽数存入怨债袋中,封堂之后再行善事,便可积作阴德供来世所用。”
褚西楼盯着面前将近一人高的麻袋,突然问道:“你刚才说的凶兽之气,是什么?”
“穷奇。”头顶出现了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你命魂上有它的味道,看来你们已经见过了。”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头始,所食被发,在犬北,一日从足。
褚西楼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短暂的片段:黑暗中探出一对淡金色的鹿角,紧接着是一只头顶冒着滚滚黑烟的虎首。
“又是穷奇。”褚西楼抿紧嘴唇,脑子里有点恍惚,“难道真是那个时候……”
他原本以为十年前的那次高烧不过带走了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可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情,越来越让他感觉当年的事情一定非常重要。
“行了——”头顶上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打断,“尔还有什么疑问,速速讲来。”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可奉告。”
果然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好吧。”褚西楼说:“那我这就算是立堂吧?我得给免费你们打工多少年,该不会要我一辈子都耗在这个事上吧?”
“无可奉告。”头顶那个声音变得懒洋洋的,补充道:“再准确点说,我们能说的都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