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望秋脸色白了一分,透过黑影,他仿佛看到夺仙大赛的燕帝君,那个人与那个世界,简直就是灾难。他太了解归时,尤其是这一世,燕昀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绝对不会轻易叛道离经。即便是普通人发生了巨变,也不会抱着毁天灭地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燕帝君不但在没有能力时这么想了,还付诸行动切实做了,若不是逼到绝路,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何至于此?谢望秋生出对未来的恐惧,从结果来看,他犯的错,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严重。
谢望秋挣扎着从无由来的幻想中脱身,面容紧绷,“我能看看你的记忆吗?”
黑影语气不满,“你不信我?要对我问灵?”
谢望秋遥遥头,不信他又怎会答应护他,“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
燕昀挑眉,突然好奇,如果谢望秋真的看到他过去的那些经历,会是什么反应,“燕帝君”可是谢望秋亲手塑造而出的呢。他狎昵道:“你随便看,如果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可不能怪我。”
比起谢望秋的求知欲,燕昀的期待更是蠢蠢欲动。
过往一问一答式问灵太过死板,在得到燕昀的许可后,谢望秋直接空写符箓,入梦燕昀。
燕昀的记忆是按照时间碎片式展开,记忆越深的谢望秋代入地狠。他看到自己在西夏国的酒宴上与燕昀告别,燕昀喝得醉醺醺拉住他的衣袖,面色白里透红,不知是醉的还是热的,说有话想对他说。而自己却神情冷淡敷衍地说有急事在身需要提前离席,等以后再说。燕昀似乎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被这么一打断,泄了气,并十分体贴地说“那快去快回,我等你。”
这个冬季的酒宴似乎非常浩大,邀请了十二仙门与仙台山的人,还有不少散修,连着办了好几日,燕昀在接下来的几天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心潮澎湃地等谢望秋回来。比谢望秋回来的消息先钻进他耳朵的是燕家亡国的消息,还是从顾门子弟的口中得知的。他看到燕昀的惊疑与恐慌,与顾门起了争执,最后燕昀质问了一圈,得到所有人的沉默后,才后知后觉这是一场鸿门宴,他目光赤红地望向高坐在上的皇帝。
他抱着对谢望秋的信任离开宴席,用最快速度赶回燕国,目光所及断壁残垣,浮尸遍野。即便此时,他也还是不肯相信宴会上那些人的话,想到那些丑恶的嘴脸就恶心。他惊怒之下,靠着一线岌岌可危的理智,耗尽全部灵力布下九阶法阵逆时阵,重见了三日之内的景象。蜀国突袭的消息与大军一起赶到,没人知道那么多的蜀军是从何处而来,鬼一样突然出现,夜袭了京城,谢望秋打开城门引蜀军进城,那张平日淡然的脸上多了陌生的冷酷与决绝,他眺望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城,燕国的禁卫军竭力抵抗,被巨浪般的大军冲散,城外驻守的燕军不知为何无动于衷。谢望秋亲自登上皇城,手持非攻来到燕昀父亲身前,皇帝高坐大殿,狂笑不止,大喊天灾人祸,天要亡我!
皇帝猛瞪向谢望秋,说要杀便杀。谢望秋手起刀落,砍断了燕帝的头颅,转身时,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的连天烽火,燕旗折蜀旗立,灭地那叫一个快刀斩乱麻。
燕昀也疯得彻底,到处找不到谢望秋,用了众多手段什么术法符箓都找不到人,最后只能求长老们帮他,长老怜他却拒绝他,即便谢望秋所行之事证据确凿,也拒绝了燕昀索要的讨伐,他在二十四星不夜殿跪了足足三天三夜,最后倒在众目睽睽的艳阳天下,后来他请十二仙门帮忙,十二仙门都以修道不可问凡尘为由拒绝了他,有的门派恶劣到要他从山底跪地山上,在他筋疲力尽到了山上时,将他踢下山去,有的要这位昔日皇子钻□□,有了第一次被骗的经验,燕昀当然拒绝。他自己去找谢望秋,把能去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一边找一边修习邪道,后来实在找不到,也不就找了,一心修习邪术,巨大的进步让他看到了希望,沉迷邪术无法自拔。但是邪术皆损心性,燕昀的仇恨被滋养成了永不凋零的花,越开越盛。
他或被动或主动的被恨意推着习得十八禁术,在习得第十二个禁术时,他身体承受不住,裂体而亡,靠着禁术将自己强行修复,从此疯地更彻底了,整个人界生灵涂炭,众多国土被毁,依旧找不到谢望秋,后来他灵机一动,仗着自己超脱三界之外,开始上天入地的找人,不知与鬼神打了多少架,死活要揪出谢望秋。再后来他在北境找到谢望秋,他也成了君临天下的燕帝君。
谢望秋看到自己在问灵池中不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看到燕昀生撕他灵核,看到燕昀挑断他的双腿,看到燕昀把自己当做禁脔日日夜夜翻云覆雨。看到最后,谢望秋几乎是窒息着从这沧海桑田的记忆中脱离,那些伦理失常的画面是对他存疑的惩罚。燕昀漆黑的躯体早已被净化干净,露出原本的面貌,谢望秋对视上一双风霜平静的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燕昀盯他,“不知师兄,有何感想?”
这没什么情绪的话,像在问他“你可知罪”一样,叫人畏惧。
谢望秋张口哑然,什么音也发不出来,吸收了太多阴气的身体变得脆弱,过往百年来被他努力适应的骨肉之痛再次清晰。他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比起简单的“对不起”,他更想做些什么来弥补燕昀。只是他罪孽深重,不知从何补偿。终于,他发出了不堪负重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抬手遮挡了脸,“归时,是我负你,我该如何……”
如今的燕昀,反倒没那么恨谢望秋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以前那越积越浓的恨意多半是邪术作祟,他放任其生长,觉得此恨本应如此。只是脱离了满身禁锢的躯体,换作十九岁的身躯时,那么浓的恨意没有邪术助长,竟然被慢慢稀释了,变成如今恨不彻底,爱不坦然的狼狈模样。
燕昀打破长久的静默,“未来大概不会改变,不然我不会坐在这里,如果你真觉得愧疚……”他停顿了一下,才揶揄道:“那就多爱我一点,从此刻开始。”
谢望秋放下手,迷茫了,从他学会什么是爱开始,他便一直在爱归时,他把自己半条命都给了归时,还要他怎么爱?他想到雁归时,那个让他每每回忆都心痛不已的第二世,他因为第一世的遗憾,在第二世时因私欲接近雁归时,他稚嫩的欲望让人为难甚至痛苦,反倒太过注重自己的感受,逼得雁归时最后不息自残。他脸色顿时苍白,噩梦般惊醒,大概理解了燕昀所要的爱。
燕昀靠近了些,即便触摸不到,还是抚摸谢望秋的眉眼,“师兄,我喜欢你,想要你,如果你真想弥补什么,就满足我吧。”
燕昀鬼魅一样的语言勾人心魄,这种行为是明晃晃的胁迫,燕帝君秉性不改。
谢望秋顺着刚理清的心思,轻道:“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