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外的阳光突然变得格外明亮,透过玻璃在地板上织出金色的网。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破碎的镜子》前轻轻交叠,比任何画作都要柔软温暖。
吴葭低头看着胸前跳动的光斑,忽然觉得,就算未来还有风雨也没关系,至少这一次,她不用再一个人撑伞了。
那些曾经以为会疼一辈子的裂痕,原来都是为了让光透进来而存在的。
三天前的家事法庭,气氛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原告席上,苏曼莉穿着一身浅灰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暴雨打过却没弯折的芦苇。
吴葭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是长期住院留下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廉价护手霜的茉莉香。
被告席上的赵建宏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嘴角始终撇着,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的律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像是在给这场庭审倒数。
"法官阁下,"赵建宏的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静,
"我的当事人承认在争执中有推操行为,但绝不是原告所说的'家暴'。
夫妻间的口角摩擦在所难免,苏女士提交的验伤报告不过是些皮外伤,完全可能是自己不慎摔倒造成的。"
吴葭立刻站了起来,黑色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将一叠照片复印件递向法官:"反对。这些照片清晰显示,苏曼莉女士手臂、背部有多处新旧交叠的瘀伤,且均为外力击打所致。
更重要的是,我们有邻居的证词,证明在事发当晚,曾多次听到被告家中传出争吵和重物撞击声。"
"邻居的证词主观臆断性太强。"对方律师立刻反驳,"谁能证明那些声音不是家具移动造成的?"
他转向苏曼莉,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苏女士,据我所知,你近期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吧?情绪不稳定的人,很容易夸大事实,不是吗?"
苏曼莉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吴葭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收紧,掌心全是冷汗。
她轻轻拍了拍苏曼莉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看着我。"
苏曼莉抬起头,撞进吴葭坚定的目光里。那目光像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异常清晰:
"我接受心理治疗,是因为长期活在恐惧里。但我身上的伤,我夜里被惊醒时摸到的淤青,还有我儿子每次看到他爸爸发脾气就躲进衣柜的样子﹣﹣这些都不是幻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停下:
"我跟他结婚十二年,从一开始的道歉、送花,到后来的冷漠、推搡,再到现在的动手……我曾经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但昨天,我儿子对我说'妈妈,我们能不能去外婆家,我怕爸爸打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再骗自己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苏曼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的文件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没有擦,只是挺直了背,像一株终于挣脱了藤蔓缠绕的向日葵,第一次朝着光的方向抬起了头。
赵建宏猛地拍了下桌子,吼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打……"
"被告请保持安静!"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威严。
最终,法庭判决赵建宏的家暴行为成立,准予离婚,孩子的抚养权归苏曼莉所有。
当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苏曼莉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吴葭知道,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的释放。
走出法庭时,阳光正好。苏曼莉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对吴葭笑了:"吴律师,我报了下周的心理咨询师课程。说不定以后,我也能帮到像我一样的人呢。"
她的笑容很淡,却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能映出云的影子。
吴葭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步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原来破碎之后,真的可以重建。就像那些被打玻璃,换一种方式拼凑,也能成为折射光芒的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