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会楼背后的东家是清河崔氏,因此崔问雪订的自然是位置最好的雅间。
晓山青推门而入时,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姑娘了,并着各家各府的婢女,一屋子人满满当当,热闹极了。
崔问雪当然早早就到了,崔四喜欢跟在她身后,自然是一并过来的。王若瑜和王家的一个姓钟的表姑娘坐在窗边,正捧着碗梅子汤慢慢地喝。令晓山青没想到的是,陆瑶光居然也来了,坐在小塌上,与崔四凑在一处说话。
崔问雪上来与她拉手,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伤了手,被关在府里好几天没出门了?”
“喏,早好得差不多了。”晓山青笑嘻嘻地给她看掌心的伤。
她自己给自己划的口子,当然知道分寸,如今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看得着一条浅浅的红痕,横亘在掌心。
崔四也拉着陆瑶光凑上来看,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怎么那么不小心?好长一道,还好瞧着不会留疤。”
她不知道这件事的底细,因此开起玩笑来也放得开:“那么多天不许出门,昭宁长公主可真舍得哇。我可不敢再与郡主喝酒了,就怕酒还没开封,长公主就杀过来了。”
说着又吐了吐舌头,摇头晃脑地对陆瑶光道:“还有瑶光你。陆大公子把你管得可真紧,恨不得在府门前竖块牌子,写上‘外人勿近’四个大字。哎呀呀,我们这里足足有两个宝贝疙瘩呢!”
陆瑶光被逗得又羞又窘,拾起一个盘中的小果子就去丢她:“燕娘!”
“燕娘!”崔问雪掐了一把崔四腰间的软肉,也道:“不许胡言乱语。”
又拍了拍手,高兴道:“算是找了个良辰吉日,把我们诗社的人给凑齐了。我要了些荔枝酿,这酒绵软,入口又清甜,正适合我们。大家放开玩乐,只是有一点——好酒当配好诗。今日一人一首,可不许逃了!”
这话一出来,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反正愁的不是崔问雪、王若瑜这等名声在外的才女,也不是陆瑶光这般真心喜欢钻研这些的诗痴诗迷。
晓山青在此道上平平无奇,倒是有法子糊弄过去。而崔四这吊车尾已然垮了脸,可怜兮兮地往她身边凑了凑。
“我最不喜欢这个。”她开始小声埋怨,“不如直接罚我酒好了。”
如此小宴便开始了。
女儿家的小宴总是相似的。四角摆着透着凉气的冰鉴,席上则是各色时令的果子、新鲜的点心与冰碗。荔枝酿盛在银壶里,由百会楼的婢女抱着,四处添酒。先联诗,再行飞花令,最后由崔问雪定了题,姑娘们散开来,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提笔思量起句子来。
百会楼的厨子烧得一手好菜。如今正是吃蟹的季节,正好能上第一茬“六月黄”的蟹。楼里恰好是做蟹的好手,端上来的蒸蟹蟹黄肥厚,膏腴饱满,配上姜与醋,当真是满室咸鲜。众人又净了手,开始拆蟹。当真是边吃边玩,竟然还有忽然得了好句子,兴冲冲就跑离了桌边,要去提笔写字的。
闹到最后,连晓山青都有一些酒意上头。她提着壶酒,干脆找了个窗台吹风,想要给自己醒醒酒。
百会楼的窗子做得宽,窗台铺着一层细竹席,被日头晒得微温。背后的笑语声与隔壁的丝竹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偶尔有什么话落在她耳边,也模模糊糊的,嗡嗡作响,让人听不太清。
风穿过竹帘漏进来,卷着一股荷叶的清香柔软地扑到了脸上。
晓山青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原来是她带来的那支荷叶。
晓山青仔细想了想,进门时候她交给了一个百会楼的婢女收着。原来那机灵的姑娘寻了一个漂亮的白瓷瓶,把荷叶安置在了窗台上。
……好困。
晓山青懒洋洋地想着,支着脑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长窗醉卧,一枕荷风。
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
这一歇不过是小半个时辰,就有人来送醒酒汤了。
一问,是隔壁崔二公子安排的。
吃酒吃得满脸酡红的崔四就吃吃地笑:“我二哥哥这般细心的男儿可不多了,诸位没有定亲的,可快快抓紧……”
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问雪拍了一下:“又胡说八道。”
崔四含着醒酒汤,还是笑嘻嘻的:“实话实说,我这话哪里错了。”
王若瑜便端着手里的醒酒汤过来了,作势要来亲自喂她:“想来燕娘这一碗还不够,还是让姐姐来……”
崔四被唬得赶紧求饶:“好姐姐,好姐姐,错了,燕娘知道错了——”
王若瑜这才撒手丢掉碗,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她的脑门:“看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敢不敢再胡诌。”
等喝了醒酒汤,散了些酒气,又收好了诗稿,这小宴也该结束了。崔问雪做事细致,先喊了婢女去备好马车,才带着众人慢慢地走出去。
晓山青喝了酒,又没带帷帽,因此干脆放慢了一点脚步,走在了后面。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依次在小中庭的位置停了下来。本来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晓山青皱了皱眉,却听到陆瑶光细细的声音。
“王统领?你怎么在这儿?”
嗯?她抬眼望去。
那人穿着东宫侍卫的服饰,腰佩长刀,身形高大。本来远远地靠在门上,听到这边的动静,便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极快地扫了一圈才按规矩抱拳行礼:“陆姑娘。”
又解释道:“属下有要务在身,不便过来见礼,还望诸位见谅。”
陆瑶光的声音好像更吃惊了:“我记得你原先是跟在太子哥哥身边的,可是太子哥哥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