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侧的妇人们多与丈夫携手离开,只剩下一位穿着朝服的女子,端坐在席内,丝毫未动。
朝堂上竟还有这样奇人。
虽无党争,却以性命为尺,好以观朝局。
桂窈不小心同她对视,红着脸移开了眼,读心坏!还是莫要冒犯无关之人好。
她收走自己的目光。
却又不免对如今的情形感怀。
合着这台下演戏的也不少。她指节轻轻靠在桌前,抬眸对上任北袭漆黑的眼,唇瓣微张。
“可还满意?”
见他垂眸一双深情眼。这下她还真得时常去狱中看顾任北袭了,毕竟,读出他的心声将他内心默念的台词一字一句说出口,她现在已经是百口莫辩了。
很好。
于是如今殿内只剩下不过二十人。
正中央的邱老瞪大满眼血丝的眼睛,他的身侧是沉默跪地的李御史,皇后之父,靠前的还有户部尚书那个国师挚友,右手边一直不开口的是年过半百的京兆府尹。
邱老深知自己不能回头。
或跪在第一排的臣子们皆是如此。
此时不走出殿里的人要么满腔血性,要么为表忠心无畏赴死,无论今日殿内之举是真是假,如今,是都改变不了自己身后党羽本能地聚集、靠近,最后一网打尽。
一声叹息。
皇帝敛走了关顾大局的薄情眼。
“都是朕的好臣子……”
他垂眸笑意不减,与要挟逼宫的反臣对视时却带了三分无奈,好哥哥,你把九重一刀捅了,谁来捉你下大狱啊?
任北袭把剑柄松了半寸,闭上眼。
就是这一瞬松懈,案前犹有残羹,杯中冷酒晃荡,那躲在角落的婢女被吓得推翻了架着古筝的台,众人只见轰然倒塌间,殿外传出阵阵刀剑相向凿凿音阶,禁军高举着滋滋作响的火把闯入殿中。
而桂窈将剑横在自己脖间。
“夫君,苦命鸳鸯也好,神仙眷侣也罢,来生,我不一定会和你相见,便是求得这样一条生路,让你我今生得以团圆。”殿门外,黑夜寂寂,冷冽的风从外裹挟进了她的袖口里。
时年建安二年,秋分。
京城密信里,这样写到:桂家女夺剑指夫君,不羡鸳鸯不羡仙。
三日后。
桂窈撑着脸,左边望一眼远处认真自弈的李皎,再瞅一眼面前捂着胸口的皇帝。
“桂家姐姐,帮朕哄哄娇娇吧。”
实话实说,虽然过去对李从的身份有所怀疑,也的确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身份,在遇见任北袭之前,桂窈对这新帝高舜的印象无非就俩:一是他当年不受宠,二是他皇位是谋逆而来。
高舜见她不理,丹凤眼微眯:“你到底何时肯去见任哥。”
“说来有趣,姐姐好似真的能看出任哥心声般,一唱一和羡煞旁人,若是我也能读懂娇娇心中想着什么便好了。”他话音一转。
桂窈咬着唇:“他被关在哪的?”
高舜:“就在宫中。”
引路的还是那位刘公公,许是因为今日任北袭没有在身边,桂窈一路走得谨慎了许多,还从刘公公的心声里发现他竟然习武,怪不得那日殿内宣旨的不是他。
袖子里的匕首忽然就重了好几分。
刘公公介绍道:“任小将军第一晚在大牢住过后,便被陛下请到长卿宫来,长卿宫是陛下还位皇子时的住所,故,此地鲜少有人踏足。”
桂窈静静地走在他的身侧,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任北袭他可有受刑?”
刘公公微微一顿,方才摇了摇头,不甚波澜的脸上此刻却隐隐带着笑意,似乎看出桂窈的疑问,他坦言道:“奴才记得……小将军幼时偏生喜剑。”
任老将军任定山说这剑太短,任北袭便说:“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便好。”
“可你要护的是天下人!”任定山将任北袭的剑夺走,不忍心这样好的剑折断,连夜丢到哪个山上去,第二天早晨,又看见任北袭举着那把剑回到府里,扬言要与父亲比试。
自此,任北袭从未将自己佩剑的任何一个地方交予旁人。
“更别提剑柄了。”刘公公眼中的慈爱都要溢出来,两人离开御花园走到一座殿宇前时,他方才回到了规矩模样,“桂家孩子,去吧。”
桂窈愣愣地回过头。
刘公公已经离开,她方才将自己抱紧的食盒擦了擦,迈步走进殿门里,刚抬眼,只见小院中,男人正用一块桃色绣帕擦拭着自己的剑,分明是她的绣帕!不知这人什么时候藏的。
桂窈东西也不认真提了,红着眼睛就走过去。
只是脚刚迈进院中,面前忽然多了一只拦路的鸟。
……鸟?
双眸相对,桂窈听着这鸟身子里一声惊叫,她自己的眼睛也圆鼓鼓起来。
“夫人。”任北袭长睫微颤,正欲用怎样无辜的扮相去讨桂窈的好,回头却只见桂窈懵懂着摸了摸那只鸟,鸟扑腾着飞到她手心,对视,然后是鸟只哇乱叫,人,也在叫。
桂窈终于想起抬头看一眼任北袭,却见男人已然单膝跪在他身边,戳了戳那鸟的屁股。
“不能戳!”她下意识。
看着任北袭困顿的眼,对视那一瞬间不知谁更委屈。
不过说时迟那时快,这一身漂亮羽毛的小青雀一口啄在任北袭食指上。
桂窈:……
“沈小愿,别咬!他的确是我夫君!什么吃豆腐,我不喜欢豆腐!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