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靖从没见过姜淮这副模样。那个在战场上看不出情绪的人,此刻一杯一杯将烈酒灌入喉中,他看着,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他本不想多嘴,可到底没忍住,低声嘟嘟囔囔扯了句:“是锦云公主无意中与我提起……”
姜淮深眸忽动,重复道:“锦云?”
魏靖索性也不瞒了,坦然道:“确是锦云与我说的。”
话音未落,他以为姜淮要追问自己与锦云之间的关系,正要开口解释,对面的人骤然起身。待细看时,眼前只留深青色一角。
桌面玉盏中的烈酒尚存,姜淮已推门而出,很快便没影了。
魏靖为自己斟了杯茶水,无奈长叹:“子渊呀子渊,我父亲若知今日所为,定要替你改了这表字。色令智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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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淮回到主院时,刚交亥时。
他走得急,一路上耳畔都是魏靖的那句“锦云说的”,以及大婚次日无意中听到锦云口中的那句“夙愿得偿、美梦成真”。
胸腔似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不曾想过,或许有一种可能,她心中有他。
主院房内烛火未灭,暖光透过窗棂,朦胧地勾勒出一个纤细的倩影。
姜淮的人生中少有希望,他在门前驻足良久,踌躇之后,终究如往日一般轻轻推开了门。
苏阮一身藕荷色缎面寝衣,直直坐在妆镜前,听见动静方转过脸来。
姜淮穿的仍是回门那身玄青冕服,远远站着,那双眸子暗沉沉地盯着她,身上还带着几分猩红的酒气。
目光流转,苏阮伸手掩鼻,小嘴不自觉撅了起来。
今日他留她独自归府,一下午不见人影不说,手下人来报,竟说自家殿下去了望江楼。
苏阮越想越气,此刻也顾不得名门贵女的气度,起身便走,径直坐在床榻上,道:“我要睡了,殿下自便。”
姜淮以为她还为午后策马之事生气,再低眸瞧自己,一身酒气不说,因方才走得急,衣袍下摆边还沾了灰土。
苏阮素来爱干净,他这般模样,自然更惹她生厌。
他一声不吭,默默将外衫脱下挂起,又在柜中取了件寝衣,正欲往浴室去,门外传来孙嬷嬷的声音:“殿下,可需人服侍盥洗?”
“不必,遣人都退下。”
孙嬷嬷领了命,便遣三四女婢下去,只远远守在院门口。
苏阮听见下人退下了,心知自己本该上前服侍,可今夜小性子已然使了,索性脱了睡鞋,寝被一撩,径直躺床榻上了。
姜淮心中本百转回肠,见她这副任性赌气的软萌模样,冷峻的脸上嘴角不觉扬起,心像是被猫抓一般,已然软了一块。
不过片刻,姜淮洗完澡,换好寝衣出来。
纱幔低垂,熏香袅袅。苏阮侧过脸,只留给他一弯纤细的背。
他虽饮了酒,心中却清楚自己今夜该宿在书房。
可她正气着,换作旁人的夫君,该说些好听的哄哄妻子才是。
可姜淮一言不发,上了床榻,默默躺在苏阮身侧。
一室无言。
苏阮本不是个性子急的,遇到姜淮,却是棋逢对手。
她终是气呼呼地转身,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问:“午后你去哪了?”
“望江楼。”
“去作什么?”
“饮酒。”
苏阮听了,倏然坐起:“你若厌我,早些说便是。我去学那些夫人,多给你寻几房妾室,省得你去外面招惹。”
再低眸,闻见枕边人身上残存的酒气,彻底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如小泉一般不受控地涌出来,嘴里仍委屈嘟囔着:”你现在身上难闻得很……”
姜淮瞬间慌了,急急起身,一双手去拘她的泪。
苏阮偏过头来,抽噎着问“你既不喜欢我,为何还要娶我?”
她原以为只要让他娶自己便足够了,却不想看着他对自己这般冷漠,是这么难受。
姜淮急忙解释:“孤没有。”
“没有?你日日不理我,夜夜留我一个人。不是厌我是什么?”苏阮虽落泪,口齿却伶俐,一双手更是攥成小拳,一下下锤在他胸口。
姜淮坐得笔直,也不闪躲,任由她捶打。
“孤没有厌你,也没有不理你。”他没想到苏阮竟如此在意自己,此刻再怎么解释都显得无力。
苏阮越哭,手上越使不上力气。姜淮心疼极了,双臂一扣,将她整个拥入怀里。
“你想怎样都可以,就是别伤着自己。”
苏阮的手本就没什么劲,此刻被他这么扣着,更使不上力气。越使不上力气,她便越委屈。
眼睫上泪珠忽闪忽闪,一双美眸哀怨地看向他,负气道:“你欺负我!”
姜淮急忙松开手,一双手臂悬在半空,一时竟无处安放。
他虽比她年长,在男女之事上却是白纸一张。他本就不曾与人亲近,如今在她面前,更不知该如何安慰。
苏阮拂袖擦了擦泪,回过神来,瞥了姜淮一眼——面前的他身躯宽大,却静得像一尊石像,双眉紧蹙,一双深眸盯着她,浑身一动不动,双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他一向淡漠稳重,此刻在她面前,竟有了几分呆傻的少年气。
苏阮脑海里闪过那日望江楼、衔珠阁,绿珠姑娘的那句:“以柔克刚,欲拒还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