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避开谢珩焉洞人心神的审视，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可这里是吞噬仙骨、腐蚀神魂的无烬魔渊啊……怎么可能黑的也能说成白？”

“终究……是我没有本事啊！”他别过低沉的脸庞，可下一瞬间，却猝然激动起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狂热与期许，“不过没有关系了，反正积压数百年的怨气与邪祟，马上就要出来了，哈哈哈——”

“云炎！”谢珩焉叫出了他的名字，平静的面容终于添了些人气，话语中带着深藏的痛惜：“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你连云家都不曾放过吗？”

老者看向谢珩焉，眼里的癫狂又一瞬归于平静：“珩焉……你找个借口回去罢，这背后牵扯的，远不止一两个云家王家，是足以能将九宸天都拖下水的魔……”

“我走不了。”谢珩焉恢复惯有的冷静，一如他当年在无烬魔渊亦不崩于色的不疾不徐，“身在其位，自当担其责、护其土，纵死不悔。况且——”

谢珩焉顿了顿，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言之隐，“神尊闭关前，曾亲临探查过云澜境。”

老者恍然若失，苍老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他惊声问起：“神尊他……怎会来此？！”

“我猜与神尊的伤久经不愈有关。”谢珩焉看向窗外，不再多言。

“师兄——”谢珩焉忽又出声，言语恳切中，藏着一丝央求的意：“但愿，我们不是敌人。”

窗外的雨势此刻更急了，蚕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汇成水帘幕，从檐角倾泻而下。

老者望着谢珩焉挺拔的背影，将喉间那点要说不能说的话语给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九宸天的令旗一旦升起，便再无回头之路。

此时，远处府邸深处出现了一抹若有似无、令人心悸的玄色之气，在雨水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消散，反同活物般诡异地翻腾升空，在雨幕之中显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其色渐浓，一刹之间如墨凝脂，只是遥望一眼，就会被那气息侵蚀神识。

谢珩焉停住指尖叩击，一股无形的威压横扫而出，直逼远方的玄墨之气。

这时，他的背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杂在破碎的雨声中。

“珩焉，”老者手中结印，将谢珩焉禁锢至原地，“对不住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认命的苍凉，“那云府深处，有上古残阵，是与魔息同出一脉，其阵眼……就在弱水云矿之下。”

老者抬起枯瘦如枝的右手，指尖萦绕这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墨染的玄色气流，“这东西便是从那里出来的——弱水后的无烬魔渊早已被怨灵盘踞，现已自成鬼蜮，更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生在其中，非人力可敌。”

提起无烬魔渊，老者眼中的忌惮又深了几分，他将指尖那缕微弱的玄色气流弹向窗外，气流在半空化作一枚极其微小的、由死气凝结的灰暗符印，散发着不祥之气。

那死气扭曲挣扎着，与窗外云府弥漫的玄色之气隐隐产生了共鸣，带着同源的腐朽味道：“此印是我改良过的，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

老者沉默片刻，终究难捺劝诫之意，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珩焉，我知道你打小就有主意，既已言尽于此，你还是早作打算吧。”

“师兄——”谢珩焉的眸光微动，掠过老者枯槁的面容，似有万语千言，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解开我——”

“两个时辰后，禁锢阵法自会消散。”老者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谢珩焉在竭力抗衡。

直至夜阑时分，谢珩焉才从阵法中出来，这时云府陡生异象。

云府上空，那片翻腾的玄色之气骤然鼓胀，于炸裂间出现赭红如血的裂纹，间杂未凝的玄黑之气仍在肆意扩散。

那裂纹扩张迅速，一息便炽烈如燃，如赤焰喷薄，陡生熔金之色，自虚空平地蹿起数丈高，于半空中显化出一张模糊却巨大无比的魔龙轮廓，正在疯狂抽取云府深处的浓稠黑气。

那魔龙张开无声巨口，仿佛在发出撕裂神魂的凄厉哀嚎，浓稠如实质的黑气从巨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染污了小半边雨夜的天幕，混入雨水汇聚人间。

阴冷、暴虐、怨恨、贪婪，只是一眼，便能感知它的情绪。这恐怖气息如决堤洪流，轰然坠下，只一刹那，便要将所笼范围内的生灵，全数拽进那血腥泥沼之中。

人间，梦中人入魇。

隔着先前布下的无形屏障，谢珩焉的神魂竟也如万针攒刺，耳中的蜂鸣之音渐成金石相击的锐响。

那蜂鸣锐如锥刺，似要洞穿他的耳膜。谢珩焉痛极，脸色煞白，口鼻耳中已渗出丝丝血迹。于剧痛之中。他闷哼一声，踉跄地扶着桌角，才将身子勉强立住。

只是那双眸子，依旧立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