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浓郁,大雨淋漓,打得竹林沙沙作响,若是在此处藏人,倒也合适。
这人发髻端端正正,头戴一只黑纱帷帽遮脸,一身墨蓝万蝠暗纹窄袖圆领袍,袖口收了两只银线祥云纹,正坐在遥海客栈二楼甲字号房里喝茶。
其实帷帽之内,可以看到一副清冷脸来,眉眼柔和,正是扮作男装的陆清嘉。
客栈外的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已经坐满她安排的黑衣侍卫,众人皆是噤口,一脸严肃,黑暗里只听得见雨声,雨水从马车檐上滴落的声音更是清晰可闻。
梁闻秋隐在竹林边缘的草丛往这厢瞧来,目光锐利如锋,她头戴一只毛竹斗笠,一袭青衣已经大半湿透,湿衣裹身,并不舒服。
今日她一路尾随这队人马,小心穿过大半个竹林,正要剑指遥海客栈,虽然看出此处必有些埋伏,可母亲被掳,不得不救。
她伏低身子,慢慢行至客栈近前,手握剑柄,预备随时出剑。
就在此时,马车中暗中的埋伏的黑衣侍卫忽然全部杀出,几十人围攻她一个。
她只凭一柄长剑进退有余,不慌不忙,玉腕横转,剑式漂亮利落,挥时剑带啸鸣,剑芒寒光纵横左右,倒杀得黑衣侍卫节节败退,遍地惨叫声。
陆清嘉听得声响,支起窗,眼瞧着楼下的情形,唇上勾起一个弧度,声音带了些沙哑:
“来了。”
另一个头戴黑纱帷帽的少女也走近了窗子看:
“好生厉害,这皆是我养了许久的好手们,你且在这儿,我去隔壁看着些。”
梁闻秋此时已经靠近遥海客栈的门口,一群黑衣侍卫许久也没人能近她身,身上的青袍软料子只被划破几道浅浅的刀痕。
又交手了几人,她已然突破围堵来到客栈门前。
客栈大门扇扇紧闭,内里上了门闩。
她一推不开,便举剑使力插入门缝,从下往上一挑,将门闩顶开。
大门忽而洞开,果然如她所料,大堂里齐刷刷等着几排严阵以待的黑衣侍卫,比方才的黑衣人装备更精良些。
个个身着软甲,腰间大多横挂带着皮鞘的精钢唐刀,另有小巧精致的暗纹小刀和硬木小弓弩也挂在蹀躞带上,手上也皆是上好的牛皮护腕。
堂倌老板和几个散客此时已躲在后厨柴房等处避开争斗,她甫一进门,这群黑衣侍卫便一齐上前。
梁闻秋使个轻功轻跃一下便跃过大堂诸人到了一侧的楼梯上站稳。
二楼一楼的侍卫见状立马上下围攻,她知晓楼梯地狭,她又腹背受敌,虽也应付得来,长久却不甚乐观。
陆清嘉听得打斗声近了,起身出了房门,侍卫们护着她行至外廊上,陆清嘉不事武功,宫变后更是不喜见血,故而常常明中暗中随侍不少侍卫。
她盯着楼梯上应付两方来敌的青色身影,用一副微微沙哑的嗓子冲着楼梯方向大声道:
“请这位姑娘近前。”
众侍卫这就止了进攻的招式,给梁闻秋让出一条路来。
她也收起剑,面色如常,信步上了二楼,众侍卫全都紧张兮兮,举着刀剑唯恐她再要交手。
她在离陆清嘉还有四步路的时候停了脚,微微低头将斗笠摘了,看也不看,稳稳扔在楼下一只空桌面上,此时面前正挡着一群死盯着她护着陆清嘉的黑衣侍卫。
“进来吧。”
陆清嘉柔声道,推开身侧的房门,挥手作了个请她进去的手势,便自顾自先进了房门。
梁闻秋箭步紧跟上前,门旁的侍卫待她一进即刻关门。
此时房中也黑压压一片,立着一群侍卫,即使四方置了燃烛,亮似白昼,也映得屋里气氛阴沉了几分,就连陆清嘉身上也是一抹暗色,只余梁闻秋一抹亮眼的青色,泾渭分明。
“为何掳我家人?”
梁闻秋右手扶在腰间挂的银色剑鞘上,盯着桌面上的白釉茶壶,强压着声音,带着怒意质问道。
“请去金陵。”
陆清嘉坐在桌旁倒茶,壶嘴缓缓吐水,她也吐字稍慢,似是毫不慌张。
一路跟着一条尾巴,雨青早已发觉报她,她已料到这个梁姑娘会追来要人,却不想武功远在她预想之上。
是她低估了,楚州地界能教出如此剑法的,怕是只有那个武清山上的风亭派了。
“既是请字,更当放人。”
梁闻秋“更”字咬得稍重,剑鸣似龙吟般在陆清嘉身前响起,梁闻秋猛地站起身抽出佩剑,举剑指向她,剑尖抵住帷帽垂下的黑纱直逼她的脖颈。
陆清嘉坐得笔直,右臂正稳稳提一只白釉瓷壶,预备倒第二盏茶,见她剑指来,也丝毫不慌。
屋里众黑衣侍卫见状,立马剑指梁闻秋,她若再往前,下一步就能被十几把刀剑贯穿,饶是她学剑数年,也能立马死于此间。
“姑娘可别动怒,累了吧,坐下聊聊?”
陆清嘉略一挥手命他们把剑收好,倒好了第二盏茶,推到对面,请她落座。
茶杯中的水汽散溢,香气飘进梁闻秋的鼻腔,兰香馥郁,清新扑面,她闻着,该当是哪家名山上新采的绿茶。
“不累。”
梁闻秋神色淡漠,收了剑,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