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驿站,恰好在此团聚。黄小仙跟着九尾来到时方达和阿离面前,只见阿离脸色苍白,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阿离虚弱地睁开眼,看到九尾身后的陌生女子,立刻意识到黄小仙已然化形,苍白的薄唇微动,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时方达坐在床边,连忙轻声安抚:“别说话,好好歇着。”
黄小仙环顾屋内,目光触及墙上那些精心布置、尚未撤下的喜庆装饰,心头猛地一震——意识到在马厩前,时方达和阿离神神秘秘不让主人知道的事情,竟是给自己准备的化形惊喜!一股强烈的酸楚瞬间涌上鼻尖,热泪滚烫地滑落胸前。她“哇”地一声扑跪在阿离床边,额头深深埋进被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内心充满无尽的自责:“阿离……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害你变成这样……”
阿离苍白的脸摇摇头,伸出纤细的手腕去给小仙擦干泪痕,虚弱地开口道:“这怎么能怪你呢?又不是你的错……”小仙愈加解释,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她泪眼婆娑地抬头望去,只见主人摇了摇头,九尾看着一脸疲惫的阿离,开口说道:“小仙,先让阿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无奈下,小仙只能含泪点头,随着九尾默默退出房间。九尾的目光转向时方达,递给他一个眼神。时方达心领神会,他给阿离掖好被子,对她关切道:“阿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来看你。”
阿离点点头。时方达刚要起身,衣袖却被阿离冰凉的手指轻轻拉住。她艰难地开口,唇色惨白,语气却异常坚持:“龙崽,明天……不管我身体如何,我们都要继续上路。癞面老道和白无双那边不会放过我们,如果我的身体……不行了……你们……也不要管我……继续赶路!”
时方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阿离的手放回被中,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重新安抚道:“好了,别想那么多,安心休息。赶路的事,我稍后会和九尾商量。” 听到时方达的回答,阿离这才安心地闭上眼。时方达再次为她掖好被角,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
关上房门,只见九尾已让小仙先行离开,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眼眸深邃地望着他。
时方达与九尾走到驿站外的月光下,夜色已深。时方达看着九尾眉宇间的愁绪,思忖片刻,开口问道:“阿离的身体,明天赶路……是不是不行了?”
九尾的目光从清冷的月色收回,转向时方达,沉重地点了点头:“阿离的身体……几次三番受伤,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我怕这样下去……还没等抵达冥界诡域,她的身子骨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时方达已然心领神会。
时方达沉默片刻,直接道:“说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看你愁容满面,想必救她……凶险非凡?”
九尾眸中闪过难以言喻的情绪,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时方达眉头紧锁,一把抓住九尾的手腕,声音带着急切与不解:“有话为什么藏着掖着?就不能光明磊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吗?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为什么不说?!”
九尾看着时方达骤然逼近的脸庞,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疑惑,死死地盯着自己。他深知龙崽倔强的脾气,却又似乎难以启齿。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时方达眼中是固执的不甘!而九尾眼中,则是复杂的心疼与躲闪!
蓦地,九尾败下阵来,对着时方达道低声道:“北冥向北三十里,有一片幽深水域,那里栖息着一种异兽,以深海‘赤角’为食。‘赤角’,是海底一种奇特的生物,似鱼非鱼,似瑚非瑚,无法移动,靠无法张合的嘴吸入浮游生物维生。它们本身已是极为珍贵的深海奇珍,可入药,能增补精魄元魂。”
“而那北冥异兽,常年生活在这片酷寒刺骨的水域,周遭是险峻的黑石峭壁。它身长七寸,通体光滑无毛,生有尾、四肢和翼,能在峭壁与深海间自由来去,是罕见的两栖生灵。因常年食用这蕴含极寒极毒药性的‘赤角’,其体内血脉已将药性中和转化,血液反而变成了更为珍贵的精血大补之物。”
“传言凡人饮其血可容颜永驻,仙侣精怪服之则能大增法力、稳固精魂,是世间难求的至宝!若能擒获一只北冥异兽,取其精血,你和阿离的身体,都能固本培元,法力精魂皆可大增。”
九尾一身白袍银发,在月光下缓缓道来,眸中闪烁着清冷的寒霜。时方达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去!” 他眼中透出决绝的光芒,“阴山之行暂且延后,我们先去北冥!”
九尾看着时方达坚毅的眼神,仿佛早已料到他的答案,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总是为他人奔波……这样,真的值得吗?”
时方达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九尾,郑重道:“不只是阿离,换作旁人,或者是你,我都会如此!”
看着时方达那不可动摇的神情,九尾眸中流淌的悲伤宛如无边星河,他顿了顿,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低语:“你们两个……还真像。总是这样傻傻地为他人奔命,只想着别人,从不考虑自己。龙崽……你……真的是阿生吗?”
九尾的目光投向远方深邃的夜空,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忆起了阿生临死时的模样——嘴角淌着鲜血,脸上却挂着宽慰的微笑,轻声安抚自己不要害怕,总有一日会找到狐族的结界法器——梵天刚。他笑着,泪水却滑落,还伸手为自己擦去脸上的泪痕,最后只留下一句:“尘归尘,土归土,不要哭,终有一天,我会换一个样子,重新回到你身旁……”
伴随着九尾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在绝望的悲恸中,阿修罗界的战士时刹生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一生英勇无畏,却在那场与昔日挚友、因正邪对立而不得不进行的决战中,为了守护自己,力竭战死。
阿生的逝去带给九尾的悲痛难以言喻。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独自一人行走于这辽阔天地间。有时是黄沙漫天的茫茫大漠,有时是烈日炙烤的海窟焦岩。他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山河,只为寻找狐族的法器——梵天刚;用心中最后的信仰,寻觅阿修罗界阿生可能转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当日升月落、山川河岳仿佛都已凝固,九尾在常乐镇,遇到了时方达,还有阿离。看着时方达那带着稚气却又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性情,那举手投足间莫名熟悉的感觉,九尾心中便认定,他就是阿生灵魂转世残留的碎片。也许正是抓住了这最后一丝眷念,九尾才心甘情愿地与他一同踏上这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