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稽山的硝烟尚未散尽,霍去病已带着残部钻进了更深的山谷。
顾宁用烧红的匕首给霍去病烫熨左臂伤口时,他竟一声未吭,只是盯着洞壁上的狩猎壁画出神。那壁画里的狼形图腾被烟火熏得发黑,獠牙却依旧透着股凶戾,像极了此刻在山谷外徘徊的匈奴游骑。
“还有多少人?”霍去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顾宁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能战斗的不足三千,伤兵占了一半,粮草……只够支撑五日。”
火堆“噼啪”爆响一声,火星溅在霍去病的玄甲上,瞬间熄灭。他抬手按住顾宁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往伤口上撒草药:“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行!”顾宁甩开他的手,眼眶泛红,“这草药能防止伤口溃烂,你要是倒下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霍去病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忽然笑了,带着血痂的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你倒是比我还像将军。”
顾宁没接话,只是低头用麻布仔细包扎伤口。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时,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血管的搏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藏着怎样强悍的生命力,才能在连番恶战中撑到现在。
洞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疤脸士兵掀帘进来,手里举着块啃剩的马骨:“将军,顾先生,斥候在谷口发现了匈奴人的马群!大约有百余匹,还带着粮草!”
霍去病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顾宁连忙扶住他,却被他反手按住肩膀:“带五十人去,动静要小,只牵马,别恋战。”
“我也去!”顾宁道。
“你留下。”霍去病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需要人盯着伤兵,万一匈奴人反扑……”
“我能行!”顾宁攥紧了腰间的匕首,“我熟悉地形,能帮他们绕开巡逻队。”
他知道霍去病想说什么——他是文人,不该冲在最前面。可此刻哪还有什么文臣武将之分?能多牵回一匹马,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掏出半块胡杨木,塞进他手里:“带上这个,万事小心。”
那木头上的刻花早已被摩挲得发亮,边缘的毛刺却依旧硌手,像在提醒着某个未完成的约定。顾宁握紧木牌,跟着疤脸士兵钻进了夜色。
山谷里的风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顾宁跟着士兵们匍匐在灌木丛里,看着不远处的匈奴马群。篝火旁的哨兵正搂着酒囊打盹,马背上的粮草袋鼓鼓囊囊,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麦饼碎屑。
“左边三个哨兵交给我。”疤脸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抽出腰间的环首刀。
顾宁却按住他的手腕,指了指马群西侧的陡坡:“从那里绕过去,坡上的碎石能盖住脚步声。”
他记得这处地形——前日勘察暗河时特意记在地图上,陡坡下的阴影正好能藏住人的身影。疤脸士兵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按顾宁说的路线挥手示意,五十人的队伍像条黑蛇,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坡。
顾宁趴在原地放哨,心脏擂鼓般跳着。忽然瞥见一个匈奴哨兵翻了个身,他下意识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那是他们约定的警示信号。
陡坡下的身影瞬间定住,像融入夜色的岩石。直到哨兵重新打起呼噜,疤脸士兵才朝马群摸去,动作轻得像猫。
第一匹黑马被牵走时,马鼻里喷出的白气惊得旁边的马动了动。顾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疤脸士兵迅速捂住马嘴,用匈奴语低声安抚了几句——他竟还会说几句匈奴话。
半个时辰后,当第一缕晨光爬上谷口的岩石,顾宁带着五十人和八十匹战马回到山洞时,霍去病正站在洞口等他。玄色的身影被朝阳镀上金边,左臂的麻布又渗出了暗红的血渍,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小子。”霍去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却带着真切的笑意。
顾宁把胡杨木递回去,才发现木牌边缘沾着点暗红——不知何时蹭上的血,或许是他自己的,或许是某个匈奴哨兵的。
“这些马够我们支撑到狼居胥山了。”霍去病翻身上马,黑马扬颈长嘶,“传令下去,吃过早饭立刻出发,目标狼居胥!”
狼居胥山的名字在山谷里回荡,像一声沉闷的惊雷。士兵们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连伤兵都挣扎着要爬起来——那是匈奴人心中的圣山,是单于每年祭天的地方,若能在那里插上汉军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