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蓝的天,她想。
那个人把脸转向一边,眼睛却偷偷瞥着,虚虚地摸着耳后,强硬地向她伸出手。
“我是阳雀,交个朋友吧。”
啊,是这样啊,看来幻觉可以窥探她的内心。
她和阳雀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戏剧性,海灯会因为大灾难早早地移居船上,她们吃穿住行全靠着海,只有偶尔会停靠在港口。
海灯会因此和蝗云都交好。
她的大半生都生活在海上,海就像母亲的羊水,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潜入其中,而海会一直包容她。
她第一次踏上陆地时,甚至站不稳脚跟,险些跪伏在地上呕吐。
她悄悄躲到不起眼的角落干呕,她是溟水纵收养的孩子,不想让她担心。
一块手帕递到她眼前。
她现在还记得,那手帕白得像云,金丝规整地绣着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反光。
“我是阳雀,旁边的是霓釉,她是我妹妹,有兴趣交个朋友吗?”
小孩子的友谊总是进展快速的,她们很快就混熟了,海灯会的船为了补给会停靠很长一段时间,这给了她们探险的灵感。
阳雀咀嚼着咸腥的鱼条,她吸溜着口水,叼在嘴里,空出两只手把多余的鱼条分给霓釉和罗宝:“我从渔民大妈那听说的,南角有一处浮出海面的沉船。”
“她还给了我自己晒的鱼条,我觉得是个可以相信的好人。”
那干瘪的鱼条带着海风的湿咸味,含在嘴里像苦涩的盐粒。
“书里说沉船会吸引浮鳕鳗,鹫目老师刚好有说过她要浮鳕鳗来做香烛……霓釉低声咕哝着,随后拉住阳雀的胳膊,“姐姐,我也要去。”
两人用像珠宝灯下的珍珠一样闪耀的眼睛盯着她,祈求的眼神让她败下阵来。
“好,我和你们一起去。”
偷偷从海灯会上顺下一条小船,对她来说很容易,她们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就顺顺利利地推船下水。
罗宝向来懂事早熟,从不让人操心,也不违反规则,现在做了她认为出格的事,脸颊上酝酿起热意。
阳雀把手伸进海中,蓝宝石般的海水从指缝中游走,在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霓釉举起望远镜,计算着距离。
小船晃晃悠悠地飘到目的地,一路上风平浪静。
“碰——”
船檐和破旧腐朽的外船木板轻轻相击,传来悠长沉重的碰撞声。
嘎吱嘎吱,她们小心翼翼地踏上仅存的甲板,上面沾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藤壶的边缘已经被海风和阳光摩擦的圆润又光滑,她们像踩在乡间下过细雨的鹅卵石小路上一样小心。
罗宝用铁钩轻轻拨弄甲板上的木箱,早就无法支撑的木板轰然倒地,溅起灰尘。
里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霉旧的空气和有些脱水的水苔
霓釉食指指向甲板底下,她从望远镜下看到几条浮鳕鳗在慢悠悠地画着圈,时不时冒出几串小气泡。
罗宝点点头,她憋着气,接过阳雀手中的长网兜,猛地刺入水中,一条反应不及的浮鳕鳗被抓离水面。
霓釉高兴地把铁钩穿过待宰猎物的嘴唇,向罗宝礼貌地道了谢。
那鱼大概是觉得求生无望了,用最后的生命狠狠打了个挺。
霓釉被呲了一脸水,她伸手去抹,身体不自觉地后退,滑溜的藤壶让她打了个趔趄,罗宝灵敏地感觉到了迫近的危机,伸手去捞。
霓釉没来得及拽住她的手,反而拉住她的衣角,罗宝反应极快,在被带下去的瞬间抓住了颤颤巍巍的甲板边缘。
甲板突然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咔咔声。
阳雀心急如焚,她没办法把两个人一起拉上来。
霓釉一手扣住甲板,一手死死抓着咽气的猎物,她光是维持现状就非常艰难了,没有多余的力气把碍事的猎物扔上去。
罗宝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以甲板那疏松的材质,恐怕只来得及救一个人。
救出那人的同时也会因为破坏了微妙的平衡,引发骨牌一般的联合反应,甲板会彻底崩坏。
沉船底下的情况无法预测,这附近是鲨鱼礁,谁知道那些浮鳕鳗会不会引来了猎食者呢。
阳雀肯定会去救霓釉吧,霓釉是她的妹妹,而她和她才相识不多久。
罗宝思考着落水后的方案。
阳雀显然也发现了,她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观察着落点。
随后她握住两人的手,两人像陀螺一样被惯性甩上甲板,阳雀却扑通一声落下昏暗的水中。
罗宝的手臂被划伤几道浅痕,霓釉半天没有爬起来,她无暇顾及她,拿起长鱼兜伸进水中。
“阳雀,你还好吗,抓住这个,我带你上来。”
水面只有逐渐消失的涟漪,和浮上来的几块木板。
罗宝慌了神,她放好鱼兜就要往下跳。
“噗哈——”
阳雀冒出头,她大口呼吸着空气,然后兴高采烈地宣布她的奇遇。
“我在底下捡到一个特别大的螺壳!”
霓釉舒了口气,她握住阳雀的手:“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举动了。”
“我心里有数,这不是没事吗。”
那战利品的水痕在阳光下闪着细光,红白相间的纹路像斑马一样从头罩到底。
“这个送给你。“阳雀双手递到罗宝面前。
“欸?我吗?”
“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吗,而且你还救了霓釉。”
“这是我们相遇一个月的纪念品。”
“谢谢……”
罗宝接过螺壳,她小心地别在身上。
第一次……交到了朋友,从朋友那边收到了礼物。
好开心。
“我会好好珍惜的。”
罗宝看着和那时几乎别无二致的阳雀,悄悄念出心声。
“就算是幻觉,也让我再沉溺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