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小兵斜斜地行了礼,便要把她拉起来。
“抱歉,但是这具尸首不能带去救助点,为了防止出现腐化扩散,请您见谅。”
“我们之后会好好安葬她的,和那些失去意识和生命的可怜人一起。”
小兵不忍地劝导她,大概是见过许多家破人亡的可怜居民。
“谢……谢……”她低下头,温尾的体温逐渐散去,生命已经流逝,无法再挽回了。
鹫目弦内心翻腾着感激和仇恨,两种情绪激荡着扭曲在一起。
她感激那个人救了她,如果不是她杀了温尾,她绝对没办法对付新生的奇美拉,但她也仇恨她,恨她杀了和她相伴多年,在冰冷的空中堡垒里除她以外,唯一温热的生命体,她唯一的挚友和家人。
从理性来说,常胜杀死温尾是理所当然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举措无可挑剔,是最正确的抉择。
但是,就算清楚地明白这点,她仍然无法抑制。
感情,撕扯着她的理智。
她在看见那道伤口时,便无法再保持隔岸观火的理性,脑海里闪出无数她们在村庄中一起生活的日子,温尾的笑容逐渐变成刺人的酸楚涌上心头,让她窒息。
“她是我非常重要的家人,能不能先带我安葬了她……”
小兵踌躇了一会,望向常胜。
“没关系,你一定很难过,只是那边比较危险,有可能会染上腐化。”常胜注视着鹫目弦,目光中透着悲悯的柔和。
鹫目弦抱起那具冰冷的身体:“谢谢你的提醒,我不怕,我一定要亲手安葬她。”
常胜点头,别过头挥手:“好,你带她去那边吧,一定要小心。”
“是。”小兵再次行礼,然后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鹫目弦再次看到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场景,悄悄捏紧了那个圣诞蔷薇的发夹,细小的金属硌得指腹生疼。
阳雀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是人就是这样吧,再如何理性分析,也无法脱离那真实的感情,最后总是要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却符合情理的事。
画面再次变化。
鹫目弦跪在焦土上,轻轻抚摸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这片临时划出来,埋葬尸首的火坟场,是她曾经和温尾一起种圣诞蔷薇的地方。
她还记得,温尾拢过长长的刘海,一边提着铲子播种一边小声嘀咕,要是能有发夹就好了。
现在她却无法再回应了,无法再和她一起播种,一起插科打诨。
甚至很快就会化成一捧灰。
“……不……不该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道。
那小兵听不真切,只以为她伤心过度,便体贴地离远,背过身,给她留出私人空间。
鹫目从腰间拔出军刀,那是她们从空中堡垒带来的,因为温尾的奇美拉化,她几乎在一瞬之间就刨出温尾残留的脊椎骨。
她悄悄藏起那截骨头。
“圣剑的修补是你做的吧,可是你是怎么接触到圣剑的?作为钥匙,它只有皇族才能接触。”
阳雀凝视着她昔日的导师,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扩大。
她垂下眼眸,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
鹫目弦平静地望向虚空:“是的,你的小姨帮助了我……当然还有你。”
阳雀咬唇,她曾经和霓釉打闹,不小心弄坏了圣剑。
“霓釉也参与其中?”
“霓釉这个孩子,看起来内敛,其实心里面有很重的执念,她一直想登上王位,可是常胜敲定的继承人是你。”
“什么!”阳雀难以置信,“我根本不知道,如果她想要那个位子,我随时可以给。”
她无法想象,但又觉得理所应当,霓釉一直视荣誉大过自己的生命,甚至是她的生命。
“就是因为你这种态度,所以心中的妒火才会越烧越旺啊。”鹫目弦叹了口气,她示意阳雀继续看下去。
那是一片火海。
空中堡垒像划过天际的流星,重重砸向海灯会当时生活的岛屿。
那让天地为之震撼的冲击几乎让方圆百里的海都沸腾起来,整片海域的鱼虾被活生生煮熟,浮上海面,带着糜烂的肉臭味。
“我为了隐藏身份,无法回到空中堡垒取消当时设下的程序……因此ai在判定后,选择启动自毁程序。”
鹫目弦捂住胸口,好像无比心痛。
“那次大灾难是你做的?你知道她们只活下来多少人吗,直到现在也只能蜗居在船上。“阳雀愠怒地叩问导师仅存的良知。
“准确的说,这并非我所愿,却因我而死。”
“当时是最严峻的时期,我不能功亏一篑。”
鹫目弦闭目:“长衡是个好人,你不要怪罪于她,她只是想讨我开心。”
“你们全在骗我,我真是被蒙在鼓里,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被你们戏耍。”
阳雀苦笑,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诓骗她,她还真是一厢情愿地错付了感情。
她哽咽道:“我真的把你们当家人。”
“我很奇怪吧,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恨你们。”
鹫目弦沉默了一会,她轻轻地揭过:“我理解,我也是如此矛盾,明明爱着,感激着,却还是恨着,明明恨着,却无法割舍那份爱。”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圣诞蔷薇发夹,目光透过阳雀看向远方。
“这个发夹……是你母亲给的。”
“我一直随身带着,她知道我喜欢圣诞蔷薇,有次我嬉笑着抱怨刘海太长,影响在皇家研究会的成绩,她便送了我这个。”
她怀念地轻笑,百感交集:“她说这是她亲手做的,明明练了很多次,还是做得不好看……”
“用剑的手……不适合做这些。”
阳雀拭去眼角的泪痕,突兀地横插一句:“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我会救回霓釉,鹫目老师,你收手吧。” 浅棕的双眸坚定地直刺过来。
鹫目弦的金色眼瞳骤然紧缩,像鹰般尖锐的瞳孔,微微流转着眸光,她用一贯夸赞她们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愧是我的学生,阳雀。”
话音落下,洁白虚无的空间骤然颤动,像被重物狠狠击打一样,裂出蛛网般的缝隙,一片片剥落成齑粉,消失于虚无之中。
阳雀捂住颈部的伤口,那里一点血都没有,也没有预想的痛觉,但割开自己脖颈总归很奇怪。
她闭上双眼,捏紧了那把割开她喉咙的刀。
霓釉,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