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图尔在他们背后咳了一声，见他们没有反应，又咳了一声。

这下真夜和钻石放开了。除了知更和但丁，别的人都沉默地看着真夜和钻石，一副不知道怎么评论的样子。在图尔刻意的咳嗽声里，千珍不合时宜地鼓起了掌，不知道在干什么。

图尔耐心地等她鼓完掌，对真夜说：“听好，我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二十分钟后，我会到墓园门口，宣布你已叛乱跟随恶魔离开。”

“至于你们——巴特克家族的人，”图尔的目光越过包围他们的人群，直指人群后两个人，以及他们头上的蓝色，“我劝你们现在就收手，你们想做的事，始祖天使已经发现了，后果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那片蓝色已不能叫烟雾，它变暗、变深，拧在一起，逐渐有了形状。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都能看出它正趋近于一个人形。那些湿漉漉的痕迹已然不见，转为滑溜溜的、像人一样的皮肤，只是是蓝色的。有了眼睛、鼻子、头发、四肢，使人想起猎鹿城里那些压在恶魔脖子上的半透明幽灵鬼魂。

“你真的不抓我们？”稀客又惊又疑地。

“我没有兴趣。”图尔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对真夜说，“你自己选的。这是我帮你的最后一件事，你和006号好自为之吧。”

真夜却丝毫没有感激的意思，回答他道：“等着新的领头大天使来吧，帮我向菲力问好。”

图尔不再说什么，朝他挥手一下。树丛抖瑟，他们朝紫杉林走去。

此时幽灵仍不满足。但丁的血速度极快地渗入到黑盒子里，吸得越快，蓝色烟雾就变得越饱满和美丽，也就越来越像巴特克庄园餐桌上的那张照片，真夜回忆里那个天真的小姐。

“等等！”知更对图尔紧张地说，“你们能不能等等，灵魂铸成至少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

图尔没有理他，背影无情地变成漆黑的剪影：“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还有十七分钟！”

知更一说话，幽灵就颤动。知更见此，不敢再讲。他只拿起刀，向但丁比了个动作：“加快速度！”

但丁接过刀，又往掌心一划。伤口像敞开的嘴唇，开得更大，血河成灾，比刚才迅猛许多，径直往下流。流到一半，就飘向蓝色幽灵，被贪婪地吸入她的躯体。

但丁身体忽然哆嗦一下，不知是否是蓝色的姊妹吸他的血太快，竟让他表现得霎那间就如旱季的黑河。知更警觉地打量他，但此时似乎为时已晚，幽灵根本不会停下，放但丁一马。

没等他求救，尤里忽然跳到他们身边，夺走但丁手里的刀，干脆地割开自己的手心。

知更反应及时，尤里血往下淌时，他将但丁朝后推，尤里替代了但丁的位置。新鲜的血液朝幽灵涌去。

尤里割得比但丁深许多，血液像雪快一般堆积和飞向幽灵。

眼睛。鼻子。嘴巴。呼吸。她越来越像一个活人，只是长有蓝色的皮肤。她躺在半空中，脸上逐渐有了斑点和小痣，睫毛随着紫杉林的动静而翻动。她开始轻微地呼吸，尽管一伸手就会发现她根本没有活在这世界上。远处凄厉的叫声应和她的生长，血流是赠予她的礼物。

尤里双眼一眨不眨，认真地盯着她。

“好了，好了！”知更一直默默地盯着尤里的手，就在幽灵的蓝色变成浓郁宝蓝的一刹那，他马上掏出布巾，给尤里止血，拿起印章，把它揣在怀里，又拉着尤里往后猛退一步，对但丁说：“行了！只差一步了，你去叫醒你的姊妹吧！”

鲜血忽然不再被需要了。一切恢复了平静，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之前那个吸血的幽灵不见了。那种恶心感也随之消失。

半空中，只剩下一个东西，一个漂浮的淡蓝色女人。

她平躺着，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百褶长裙，双手呈十字交错在胸口。

她身上微微发亮，仿佛有月光照耀。

格林用手帕替但丁包住手上的伤口，但丁等他包扎完，抬起头来。

但丁看着那幽灵，愣了一下，知更叫他，他也没有反应。过了一阵，他才将受伤的那只手藏在身后，走向前去。

幽灵正睡着，她的身体平对着但丁的肩膀，表情宁静，就像躺在一个很高的、仍人瞻仰的棺材盒里。

她很早以前就死了，死之前叫阿幸，现在却出现在她死了很久以后才出生的弟弟前，和生前一样的面貌。

也许但丁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仔细端详着她。不久，他想起知更对他的叮嘱，慢慢伸出手，将完好的手虚虚搭在阿幸胸口的那只手上。他不确定这样能起什么作用，搭手后就不再动了，只默默地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

阿幸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阿幸默默注视着黑暗的天空，眼神没有聚焦。也许是她死太久了，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她慢慢低下头来，注意到放在自己手上的手，接着是但丁。

她好奇地打量站在他旁边的但丁的脸，看得那么仔细，眼神却十分陌生。

一个鬼魂看着自己，但丁却坚持盯着她的眼睛。

阿幸眨了眨眼，从这种注视里，顿悟到了什么。

到处是血，到处是死人，阿幸却朝但丁微笑了一下。

那微笑让但丁也放松下来，他也不确定地朝自己的姊妹微笑。

阿幸不会讲话，幽灵都是沉默的。她歪着头，把手搭在但丁手里。

但丁轻轻一抬手，她直起身来，踩着半空中看不见的楼梯，慢慢走到离地面只剩一厘米的地方。她动作很轻盈，邀请舞伴一样地轻柔，但丁陪着她，两个人就像在这墓堆里起了舞。

“我是你的弟弟但丁。”但丁对阿幸说。

这对死人来说，应该是句难懂的话，但阿幸一下就接受了，仿佛是血验证了一切，朝但丁点头。

伊思已经给尤里包扎好了。尤里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缩在黑暗的树荫里，正在休息。此时看着哥哥和复活的姊妹幽灵站在一起，他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十分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也没有平时那种高高兴兴的玩世不恭。阿幸的柔蓝色光亮照亮了他，让他脸上的表情变成了种单纯的、孩子气似的哀愁。

阿幸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了。

阿幸拍拍但丁的肩，指了指尤里。

尤里吓了一跳，他僵在原地。

“他也是我们的兄弟。”但丁说，“尤里。”

尤里没有表情，像被人伏击的动物，十分狼狈。

但丁带着阿幸走过来，尤里看上去想跑，但他无处可抛。紫杉林就这么大，他走只能走到坟堆里去。

于是但丁和阿幸越靠越近，直到站在尤里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