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了他。

在荒芜的旷野里一路奔袭之后，仿佛终于找到终点般找到了他的对手。

但他此刻向下望，被阴影遮蔽的眼睛像在黑夜里待得太久，又太过紧张前方的景色，从而忘记了脚下的土地，他这才看到一条贯穿大地的裂痕，将他与火神遥遥分隔开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近的，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是远的。

火神说得没错。

——“青峰，你太慢了。”

而他还没有跨过去。

*

“人总要有一刻认识到自己的弱小。”球场边上，赤司征十郎忽然开口说。

桃井五月没有应答，因为迹部景吾已经接下去问道：“那是这一刻吗？”

“你觉得会怎样，景吾？”赤司征十郎不答反问。

“你在问谁？”

赤司转头看了一眼迹部，迹部扬起下巴道：“本大爷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这样很好。”赤司的眼里有了零星笑意。

这笑容太古怪，让迹部忍不住回呛道：“怎么，你见过了？”

“嗯，见过。”赤司说，在迹部来不及做出错愕表情前，又转口否定道：“但也不能说真的见过。”

“征十郎你——”迹部最讨厌赤司说话这种云里雾里的调，打什么哑谜，难道以为他会惯着他吗？

但赤司已经转过头去，重新看向球场，他的语气很郑重，“景吾，话不要扯远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迹部哼了一声，表情轻蔑，仿佛未经思考般地快速说道：“延伸的无非是两种情绪，愤怒与恐惧。前者可以变成疯狂，后者可以降为软弱。在有限的时间里，突破无限的自我。这是一道会绊倒绝大多数人的坎，但那不是绝对的天堑。是天才，还是凡人？一切自有见证。”

桃井五月惊讶地看着迹部，很快又收回了自己的表情，这是何等通彻明悟的一番话，她不该有所怀疑，不是外表呈现出的轻浮与嚣张，这个少年能成为统率冰帝学园的帝王，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同样，我也看得出来……”迹部继续说道：“他和我们，是一类人。”

都拥有站在那道门前的资格。

都可以抬手叩响那扇门的门扉。

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时间。

“……火神不会再给他更多时间了。”

这倒不是迹部有多了解火神，而是一个顶尖选手对另一个顶尖选手做出的最下意识的判断——厮杀场上，没有心慈手软，只有赶尽杀绝。

*

得分！得分！得分！

踩在ZONE的临界线上，火神的呼吸急促又平稳，不断突入帝光内线收割分数的他，如同面无表情斩杀敌人的杀神。

再一次被压着灌篮的紫原敦出离愤怒，冲着火神吼道：“我真的生气了，绝对要捏爆你！！！”

但火神回馈他的只有毫无情绪的眼神。

*

观众席上。

“……就这样结束了，”井上的同伴以一种不知是惊愕还是遗憾的语气感慨着说：“青峰大辉输了。”

他的感慨没能得到井上的回应，转头看去，却瞧见井上原先挺直靠前的腰背现如今又向后倚靠在了椅背上，虽然双眼仍瞪着看向赛场，但表情木愣愣的，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

“怎么了？”他推了推井上问：“不至于想不到吧，火神大我那可是进入了ZONE，谁能与这个状态的他匹敌？”

井上慢慢点了点头，是啊，那可是ZONE，一个超出凡人理解的境界，青峰大辉会败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他心里的这股不得劲又是为什么呢？

*

“青峰君……”

“小黑子！”

行动被打断，黑子哲也转过头去，看见了跑在他身边的黄濑凉太。

“不要去！”黄濑说。

“什么？”

“我是指小青峰……”

他们一起看向跑在他们侧前方不远处的青峰大辉。虽然青峰也在奔跑，但那种眼神中的恍惚，瞒不过他们这些相处日久的队友。黑子看出来了，是以尽管他自己也才被火神打击得不轻，但察觉到青峰的异状后，他还是立即强提起精神，想要去到青峰的身边。

然而，黄濑凉太阻止了黑子的这一行为。

“小青峰不需要我们！”

与黑子暗沉沉的目光对视，黄濑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知道黑子自己未必不明白，说是个性使然也好，所秉持的篮球观念也罢，黄濑知道黑子一刻都没有放弃将青峰拉回来的想法。

可是，青峰大辉就是青峰大辉，他已经一个人在那条王者之路上走得太久太远了，黑子因为有执念，但其他的「奇迹的世代」都看得很清楚，来自身后的呼喊阻止不了青峰，那是毫无作用的。说得再残忍点，强者不需要弱者的协助，更不需要他们的宽慰，善解人意甚至会被当做惹人厌烦的怜悯。

青峰大辉不是他们。黄濑不想去猜其他队友是怎么想的，仅他自己来说，倘若他站住脚步，看向他人，这其中固然有他的失败，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像青峰那样赢得足够多。

所以，黄濑会拉住黑子，他知道在此时的青峰身上，黑子除了得到冷漠的回应外，不会得到更多，那又何必让自己白白被刺伤？

但他也知道黑子的倔脾气。于是，说完上一句后，黄濑马上说道：“小赤司没有插手。”

黑子哲也一怔，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情况确实不对劲。

在这个重要关口，在他们最后一届全中赛的决赛上，最后一小节比赛，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比赛就将结束，而帝光王牌青峰大辉刚刚在与对手球队王牌的ONE ON ONE中落败，这意味着什么？

下半场开始时，监督和赤司君尚还因为黄濑君的失利而叫暂停；此时，却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可以申请暂停的事。

黑子看向场外，目光掠过坐在场边教练席上的白金监督，男人双手合拢置于颚下，眉头紧锁地关注着赛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赤司君和桃井桑，还有那个与青峰君有着相似嗓音的紫发少年。赤司君正侧首与少年小声讨论着什么，表情严肃，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位紫发少年根本就不是一位篮球运动员，他们能讨论什么？赤司君为什么不和白金监督进行交流？

黑子再去看白金监督，忽然，他就发现坐在位子上的男人，眼神游移，神情之中略带颓丧，似乎也不是显得很认真了。黑子心头一滞，重新正视赤司君与白金监督相隔的距离，才蓦地明白在场内焦急的比赛状况下，场外不知何时也发生了一些意外故事。

什么时候？

会是第三小节的时候吗？

那时，他的Misdirection被荻原君破解，赤司君和监督也没有申请暂停，这可以理解，黑子自己也从不把自己看得太重，在场除了他还有四位「奇迹的世代」，他自觉个人能力对比赛的局势有影响，但并不足以撼动胜负的倾斜，正因有这种容错率的存在，才能允许他在场上。

但青峰君不一样，他是王牌、得分机器、主攻手，他在场的意义，每个人都很清楚，他的失衡，应当被调整，然而没有人插手。

思绪混乱只在瞬间，眼前闪过一双坚定又强势的双眸，黑子哲也明白过来，更从容的是他们的队长——赤司征十郎。是赤司君不动声色又雷霆手段地从白金监督的手中接管了对帝光篮球队的领导权。

而黄濑君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他说的话里只带了赤司君的名字。

目光一碰，黄濑知道黑子明白过来了，他耸了下肩，并不揽功，“小绿间发现告诉我的。”

绿间真太郎的心思之细，由此可见一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学校社团，他与赤司相处得最多，关系最好，所以从一开始就疑心上了赤司的状态。

“小桃子肯定知道……小青峰和小紫原，不指望他们能想到了……但说不定这正是小赤司想要促成的结果。”

之前看不懂的事，这一刻都能看懂了，赤司征十郎执掌权柄后，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分隔开赛场内外，他推动着将比赛赛场打造成了另一个空间，一个任其波澜起伏，诡谲多变，都绝不允许外界介入打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