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正门和侧门双双紧闭,不时会听到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木质的门板被撞得摇晃哐啷,但始终与外界牢牢隔开。
不知道谢轶出去后做了什么,总之,教堂顶上人为扩大的洞口中不再有透明桑蚕落下。
地上扭来扭去不停寻觅活人气息的蚕群也被盛铭一一清除干净,虫尸在一旁堆成小山。盛铭却没有停下,还在仔细检查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
蚕类精神体本身并不具备太大威胁,只要做好防护,应对起来倒也轻松。但即使感染主体很可能是一名高级向导,这样的桑蚕数量,也实在让人感到心惊。
是原本就有的精神体数量吗?可能太小。
那是感染后数量爆发增长的吗?或许存在这种可能,但他们之中无人曾经见过或听说过。
或者是类似汜金的姜鸣,感染前恰好服用过精神力增长类的药物?
……
没有答案,只有猜测,而他们也必须对此进行查证。
教堂外的打斗声还在持续,内里却彻底安静下来。手、口都被缚住的吴潘二人自觉缩在离孩子们最远的角落,靠坐在一起,什么话也说不出。
塞缪尔守在孩子们并排躺着的椅床旁边,同样心神不宁。
盛铭摘下手套,垂头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场许多人期待已久、努力已久的婚礼,就这么被突兀打断,然后潦草收场。
盛铭忽的想起了那枚叶片断裂的四叶草。
幸运没有分成功吗?还是本就没有幸运圆满?
耳边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靠近声,塞缪尔停在他两步之外,踌躇几秒,揉着眉心,疲惫轻道:“回去之后,还是慢慢将事实告诉孩子们吧。他们同样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再有类似感染体出现的话,只靠我们,是绝对无法全部护住他们的。他们需要学习如何自保。”
角落里的吴晴和潘冲一动不动,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死亡宣判。
“不急。”盛铭抬起头,直视回去,表情平静道:“婚礼还没结束。”
“什么?”塞缪尔有些发愣。
“仪式还没结束。”盛铭站起身,表情很认真,“他们都还很清醒,可以继续剩下的流程。”盛铭认真到有些固执。
塞缪尔哑然,蓝眼睛里只剩难过。
*
与此同时,远方某处。
一人一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面前。
缠绕在死去向导身上的虫群闻“声”而动,豆大的褐色脑袋齐齐探向谢轶所在,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眼睛,全然为谢轶所倾倒。
哨兵伸出手,手心正对蚕群,五指并拢用力一挤,又是一串温热鲜血流出。
谢轶对着臃肿人影左右晃了晃手,宛如狗尾草逗猫一般,褐色眼睛全都跟随摇摆。
蚕躯拧动间隙,谢轶清楚看到其下被钻得千疮百孔的腐烂皮肉通道。除了死去向导自身伴生的桑蚕精神体外,通道中还钻有不少苍蝇幼虫。
他和盛铭想到的三种来源猜测,大概全部都是错误的。
“素威。”谢轶喊了一声。
白虎暴躁地在一边甩了甩尾巴,不情不愿地低头,叼起谢轶脚边放置的油桶,跳了过去。
庞大威严的白虎身躯即将从尸体头顶跃过时,素威看准时机,张口松开了油桶把手。油桶自由下落时,再附带一个虎爪轻踹。桶身角度翻转,敞开的桶口精准对上活尸头顶,哗啦啦浇落尸虫全身。
白虎轻盈落地前,谢轶已经顺手弹了根擦燃火柴过去。
幽蓝火焰暴起,一瞬将白影全部覆盖。虫身爆裂,腐肉转焦,火焰的颜色在青绿与赤红之间摇摆不定,鼻尖气味也变得诡异难辨起来。
谢轶一眼都不想多看,确认过周遭再无任何蚕虫遗漏后,扭头就走。
重新转为幼崽形态的白虎崽跟在他的身后,不满嗷嗷。
白虎崽:“嗷嗷嗷嗷!嗷嗷!”
你刚差点燎到我洁白如雪的高贵虎毛!可恶的坏哨兵!
谢轶连白眼都懒得朝它翻。
白虎崽:“嗷嗷!嗷嗷嗷嗷嗷……”
你这是嫉妒,嫉妒向导摸我不摸你,你……
白虎崽被谢轶拎了起来,黑眼对蓝眼,谢轶慢条斯理:“来,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白虎崽骤然消音,夹起尾巴,撇嘴主动消失了。
谢轶冷笑一声,继续往回赶路。
*
“要继续吗?”盛铭在吴晴和潘冲面前蹲下,轻柔解开束缚在二人脸上的他人保护性措施。
盛铭微笑劝道:“你们的婚礼,还可以继续完成。”
吴晴还未回答,陶冉和陆青林便陆续从头顶的破洞处跳了进来,二人的肩上各自栖停着一只小蓝蝶。
“这时候叫我们回来干什么?”陶冉没有表情地问了一句,目光在吴晴和潘冲身上短暂地落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陆青林则更为直接,道:“还剩一点,再有几分钟就清理完了。什么事这么急,非要现在过来?”娃娃脸哨兵的脸上戾气未消,反差很大,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强撑。
“一鼓作气懂不懂?停了再打很容易让人衰竭的。”陆青林抱怨一句,身体却很诚实地沉重砸进了长椅椅面,后靠仰头,舒服长叹。
“不着急。”盛铭回头答了一句,道:“新修过的房门都很结实,撑个十几分钟不成问题。”
“也行吧。”陆青林一秒接受,两脚一架,直接变坐为躺,道:“那我睡一会儿。”
“起来。一会再睡。”陶冉看出来点什么,两步过去,强拉着陆青林又站了起来。小陆哨兵嘴上唧唧歪歪,倒也没再烂泥一样重瘫下去。
两个疲惫哨兵的目光全都落在盛铭身上。
盛铭分别冲二人笑了一下,有点小孩执意讨要某物的不好意思。但在彼此默契的无言支持中,盛铭愈发坚定,重新转回头,将手搭在那对新人肩上,道:“我们把仪式圆满地走完吧,好吗?”
不要让这里再次成为需要回避的苦难地,也不要在终将到来的生命尽头,留下任何可以弥补的缺憾。
吴晴缓慢地眨了下眼,面部表情肌肉僵硬,蚕群啃噬留下的微小破口还在持续发痛。她怔愣看着表情认真的盛铭,看着盛铭身后并肩齐站着的熟悉同伴。
几人身后,是与自己此刻所处的昏暗角落截然相反的明亮光地。晨光已过,更为明灿的透明日光穿过屋顶破洞,将婚礼台照得一清二楚。台面已经被重新清理过了,不再有任何一只让人感到恐惧的青白蚕虫。
他们是为我而来的,吴晴忽然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此时此刻,以及在更早之前,他们全都来过这里,来过这座教堂、这个村庄,还有更远的城市。他们既是为我,也是为了自己和其他人,在筹备这场婚礼。
这是属于她和潘冲的婚礼,却又不仅仅只属于他们二人。
“好。”吴晴看着盛铭的灰色眼睛,哑声开口,真情实感地微笑起来,笑得特别好看。
她摸索着拉住身旁潘冲的手,和他一齐站了起来,坚定道:“我们把婚礼办完。”
“谢谢你帮我选的婚纱。”没了头纱的新娘转脸看向陶冉,真诚笑道:“我很喜欢。”
“嗯。”陶冉轻轻点头,“你穿很漂亮,很衬你。”
陶冉目光下移,视线落在溅有桑蚕尸液和灰尘的系带黑靴上,也道:“你选的婚鞋,也很完美。”
吴晴顺着看去,又是灿然一笑。
“嗯!我也觉得。”
门外残余的活尸围拢而来,堵在两道门后,用身体不断砸撞木门,“砰砰。”“砰砰。”
“这是婚庆鼓点。”塞缪尔一本正经。
“是的。”盛铭紧随附和,微笑着背抵教堂大门而站。
陶冉和陆青林对视一眼,各自推了几把长椅挡在门后,然后恢复傧相本职,杵在礼台两边。
塞缪尔重新拿起经书,在所有人的注视期待中,接着早上被打断的流程,微笑道:“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新人俯仰凑近,盛铭却在二人深情交换爱意时,眼前忽然模糊一片。
教堂之外,正往回赶的谢轶脚步陡然一滞,难以置信——他和盛铭之间的精神链接,竟然又断了???????
这不可能!
谢轶猛地抬头看向村子方向,表情凝重,又有些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