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章殿内,萧望岳与荀燕乐见天子如此反常,俱是万分疑惑。萧秋明紧盯着荀燕乐,声音微微发颤:“你的名字,是如何写的?”
少女谨慎答道:“回圣上,燕雀之燕,安乐之乐。此名乃是家父为纪念亡母所取,盼民女一生平安喜乐。”
“你生母叫什么?”
“燕脂。”
萧秋明深深凝视着她,半晌才轻叹一声,缓缓折回御案之后。待入了座,面上已恢复了帝王之态,只淡淡开口:“新雪初霁,天寒地冻,荀氏来回奔波不易。赐东岳翠云珠十匣、云光锦二十匹。回家去罢。”
“多谢圣上。”荀燕乐依言行礼,茫然瞥向萧望岳。
不想,萧望岳却是大惊失色:“父皇这是何意?”
萧秋明神色淡淡:“荀氏言行有失,不宜嫁入王府。今后不许再提此事。退下罢。”
荀燕乐只觉如坠冰窟,泪水顷刻涌上眼眶。她苦苦煎熬数十日,好容易盼到天子点头,以为终得雪霁云开,却不想这到头来,竟是一场空欢喜!她心中酸楚难当,却又忽然想到:圣上与爹素有仇怨,此番临时改口,莫不是为了召我入宫,好借机羞辱于我,以此嘲讽荀家、嘲讽爹?我若是强作争辩,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也罢,我身份本就特殊,与殿下注定情深缘浅,不若就此——
“父皇!”
身旁一声惊呼,震得荀燕乐身子一僵,抬起泪眸望去。只见萧望岳竟笔直跪下,哀声央求道:“您当初分明允了儿臣,何故又临时反悔?父皇向来君无戏言,岂能因微末言行,便断送了儿臣终身?”他膝行半步,嗓音哽咽,“儿臣自幼不敢有所求,事事皆依从父皇。唯独这一回,儿臣舍下所有颜面,只求父皇一个成全!便是您执意要收回成命,也请给儿臣一个明白,究竟是儿臣做错了什么,还是乐儿哪里不合您的心意?”
萧秋明面色骤沉,一掌拍在御案上,冷声呵斥道:“放肆!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你竟敢如此对父皇说话!你现在这副模样,还哪里像个皇子?”
萧望岳却不起身,悲泣着道:“儿臣自知失仪,有辱皇室体面。可是父皇,儿臣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连一句明白话都讨不来,那这皇子当得还有甚么意义?儿臣执意要乐儿,只因在这世上,旁人都视儿臣为皇子、仪王,敬畏奉承儿臣,唯有在乐儿面前,儿臣才是萧望岳,是一个会笑会痛、有血有肉的人。儿臣此生得遇乐儿,是儿臣之幸。若是就此错过了她,那儿臣的余生,便再无望了。”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再不肯抬起,只是颤声啜泣。
荀燕乐怔怔望着他,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心下又悔又痛。殿下为了她,竟抛却了皇室体面,她却抢先退缩,欲弃他于不顾,该是何等自私?他既肯为她不顾一切,她便当奉陪到底!念头既定,她亦是跪倒在地,从容伏首道:“圣上,民女斗胆一言。民女生于市井街巷,确实不懂宫规礼仪。圣上若觉民女言行有失,民女甘愿领受责罚。只是,民女也求圣上给个明示,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当,也好教民女知道如何改过。”
她抬起头来,眸子虽泪光盈盈,却是清亮如洗:“民女只愿能伴在殿下左右,与他共度此生。殿下待民女一片赤诚,民女亦当以真心相报。圣上若因民女区区微末之失,便否了这段姻缘,恕民女实不敢领受。”
萧秋明虽面色铁青,可目光移向她时,眼底愠怒之下,竟浮上了淡淡不忍:“好,朕便给你一句明示。因为你是荀鉴徽之女,朕在一日,便绝不允许他的血脉,踏入我萧家皇室。”
虽然心底早已猜到答案,可当真听到这话,荀燕乐仍觉着万箭穿心。她瘫坐在地,苦笑道:“既如此,民女便更不解了。圣上既然在乎民女出身,当初为何又要改口,允了民女与殿下之事,召民女入宫来?”她盯着圣上,满腔怨恼再也按捺不住,索性全豁了出去,“我荀家虽然没落了,却不至于任人欺凌。圣上今日此举,与戏弄我荀家何异?这便是萧家天子的风范么?”
“乐儿!”萧望岳大惊失色,慌忙横身挡在她面前,急急朝萧秋明叩首,“父皇息怒!乐儿只是一时伤心过度,以致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冲撞。求父皇念在她年纪尚幼的份上,饶她这一回罢!”又忙回过头来,满脸焦灼地低声道,“乐儿,快向父皇道歉!”
荀燕乐见他满脸泪痕,心下又疼又恼。分明是她遭了羞辱,凭什么要低头服软?可对面坐着的,到底是九五之尊,只消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她自己受些折辱,尚且事小,可若是因她之过,连累了爹与殿下,那她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可倘若就此低头,便会彻底令爹蒙羞,教爹将来如何瞑目?想到此节,她死死咬住下唇,低下眸子,不肯再多吭一声。
萧望岳见她倔强,愈发焦急,遂低声喝道:“乐儿,休要意气用事!你速速向父皇认个错,你我之事或许还能转圜。”荀燕乐依旧低着头,咬唇不语。他急了,伸手抓住她手腕,嗓音微微发颤,“你听到了没有,快些道歉!你难道、难道不要咱们的将来了?”
她抬起眸子,眼底水光潋滟,盈满了委屈:“殿下,在你心中,乐儿的一句道歉,比乐儿这个人还要重要么?”
他只急着如何挽回局面,哪里顾得上多想,只毫不犹豫催促道:“什么重不重要的。你若再不道歉,彻底惹恼父皇,那你我之事便再无指望了!”话音方落,那双鹿眸便倏然黯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