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水镇一开始不是积尸地,那是一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地方。
虽然这里没有都城那么富饶,通商也不太便利,但靠山吃山,日子也还算是自足。
皇城的尔虞我诈与他们没有关系,这里的人们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换了又换的,他们只知道一粒粒谷子是怎么变成稻田里大片大片金黄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开始听见恶妖作乱的消息,人心惶惶之下,世道便开始乱了。
妖祸频出,天灾降临,先是水患,然后就是瘟疫,再之后是连年的大雪。
先帝是个守成之君,他的能力平庸,也不是个能稳得住的,于是在天灾妖祸的压力之下,先帝自刎于殿前,传位于皇八子,丧钟长鸣,同日,国师暴毙。
国丧繁琐,前朝后宫皆忙碌,八皇子尚未登基,但已是大家默认的下一任君主,不会有什么岔子。
以先帝的才能,他本来是做不了这个皇帝的,但他那一代的皇子人才辈出,个个都是有能力不服输的主,所以他们斗得比任何一代都要激烈。
斗得太激烈的后果就是,那些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流放的流放,最后竟只剩下了这一个皇子能勉强担一下这大任,所以他这属于捡漏。
现在这个八皇子和他爹差不多,也是捡漏登的皇位,不过他们情况还是不同,这一代的皇子倒是斗得不狠,就是单纯的蠢,教这群皇子,夫子回家睡觉都得在梦里骂一句蠢笨如猪。
这一代皇子要么就是有野心没能力,要么就是没野心,早早地向皇帝讨了封王的恩典,把自己封得远远的,在封地里逍遥快活,而八皇子是矮个子里挑高个,看起来稍微精明一些,堪堪能用的。
本以为这一代的皇位争夺会就这样平静地落幕,没想到在登基大典的那一天,公主带兵围了皇成,拿下八皇子,自己坐上了高位。
皇帝正式登基,八皇子被关进大牢,一杯毒酒赐死,朝堂开始进入了大清洗时期。
朝堂沉疴弊病很多,先帝没有刮骨疗毒的魄力,于是采用制衡的方法勉强维持,如果没有遇上这样的灾祸,倒也能做个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
但他偏偏遇上的是这样的年情,难以解决的灾情、等待皇帝决定的官员、承担不起打击的国库,还有愈演愈烈的流言。
流言是怎么说的呢?先帝不贤,上天降下惩罚,需先帝自刎归天以谢罪,方可解当前乱局。
公主继位后,先是召集各要员开会商谈,第二日大朝会就大开杀戒,完全可以这么说,这一代皇帝的政权完全就是杀出来的。
朝臣们私下里都说她是暴君,但皇帝不觉得,因为她用雷霆手段安排好了水患后的一系列补救措施,遭灾的郡县因为她的举措,没有出现太过残忍的暴乱。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点地变好,但天灾这种事情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缓过来的,遭灾郡县需要休养生息,今年的赋税减少。
收入少了,支出却比往年要多,灾民需要钱粮安抚,将士们也需要军粮支撑,国库却并不充盈。
就是在这样的乱局之中,扶持皇帝登基的殷大小姐站了出来,以归乡之名带着周小将军回了吴水镇。
而殷大小姐在离开皇都之前,皇帝曾秘密召见她,离开皇宫后,大小姐的手里多了一个长条状锦盒。
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大小姐打开锦盒,里面赫然码着一根髌骨,那是从国师的尸体上拆下来的,骨头上有着隐隐金纹。
她盯着这东西看了很久,目光沉沉,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了她的肩上。
第二日,大小姐和周将军快马加鞭赶往吴水镇,到了地方后风尘仆仆。
门口有人接,殷府和周家来接的人都显得十分热情,周将军与大小姐便在此处分开。
在踏入殷府的那一刻,大小姐似有所觉地扭头看了一眼背后,当时正是傍晚天微微暗的时候,周边人的面容宛若蒙了一层薄雾,她看不清,只记得那天的月亮是一轮圆月。
殷大小姐回来后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一番,查看田庄铺子和账面支出,整治了一批人,又雇了一批人,等她梳理好这些后,周家传出了小将军病重的消息。
报信的侍女微微低头候在下首,大小姐放下手中的账本册子,抬眼:“小将军病重?可是中毒?”
侍女摇头:“整个镇子的大夫都去看过,我们的人也去过周家了,只说是身体病弱,无人提及是毒。”
殷大小姐皱眉,手指轻轻摩挲茶杯,思考半晌后才道:“没事,等他什么时候病死了再来报吧。”
她已经打算放弃这个小将军了,本来带他一起回来,其实是想让这家伙当个免费打手,没想到居然病了,真是没用。
大小姐没有一点要去求证小将军生病真假的意思,反正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不会成为一个好用的打手了,就让他病着吧,下葬时送个礼去表示一下就成。
她真的很忙,料理完殷家也没休息几下,就又出了门,大家看着也只是觉得大小姐是个爱玩的人,一天到晚到处跑,果然是穷奢极欲的有钱人家。
至于这段时间大小姐到处跑到底干了什么,这无从得知,因为不管是万俟锦光还是司渔,她们都没找到有关于这段时间的事情。
左奔右跑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柳丹方出嫁前三天,听到冲喜这么一个结婚理由的时候,殷大小姐冷笑一声,二话不说翻墙进了小将军的院子,想看看这家伙到底病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