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下，沈春宜静静地坐着。

她仿佛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该往何处，只清楚地记得她发现了秦五娘和沈临安的灵牌，那两个灵牌的右下角写着秦五娘和沈临安的生辰忌日。

秦五娘，生于建安十八年三月十二日，卒于天和五年十一月九日

沈临安，生于建安十六年八月十七日，卒于天和五年三月六日

她生于天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原来，她还没有出生，沈临安就死了，并不是如她想的那般做了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她曾经想过，找到她们的消息之后要卸下包袱似地轻叹一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是尚未能生出这般如释重负的想法，如滔天洪水般的震惊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顷刻间就将她淹没了。

直到现在，那股汹涌情绪的余潮还尚未完全退去。

阿爹阿娘死的时候，她都没有流一滴泪，现在更不会了，沈春宜在心里这么说。

她仰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天色很蓝，澄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远方屋脊和天空的交汇处有一道耀眼的白线，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好像没有坐多久，但站起身发现脚都麻了，蕙姐儿找不到她，肯定急了，也只好一拐一拐地慢慢往前挪。

她才挪到跨院的月洞门处，沈春蕙就满脸着急地朝她跑过来了，一面跑还一面大声问：“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有找到人，都快把这里翻遍了。”到了近前，见到她腿一拐一拐的，满脸惊慌地上来扶她：“你腿怎么了？扭到了吗？”

沈春宜笑着摇摇头：“没有，我看到小姨和姨丈的灵牌了。”

“什么？”沈春蕙愣住了，过了许久才用故作轻松的口吻道：“你开玩笑的吧，怎么可能这么巧？”她朝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十分僵硬，比哭还难看。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沈春蕙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了。

她动了动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好沉默。

两人沉默以对半晌，还是沈春宜先开的口：“她们的灵牌就在正院的偏殿里，我带你去看一看吧。”

沈春蕙哦了一声，挽着她的胳膊，一面走一面担心地拿眼睛偷偷看她。

沈春宜笑道：“我没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就是知道得太突然，有点反应不过来而已，你别担心，我过一会就好了。”

从小到大，宜姐儿伤心难过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哭大闹，只会安静地沉默着，发现她担心她的时候，还会笑着反过来安慰她，就像现在。

她小时候不懂，以为她真的不难过，后来长大了，知道她只是情绪内敛，便只剩下心疼了。

沈春蕙把她的胳膊抱得更紧，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轻声道：“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你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不然我会担心的。”她还拉上秦四娘和沈二郎做大旗：“阿爹阿娘泉下有知，肯定也会担心的。”

她的头发蹭在她脸上，痒的很，沈春宜用手把她的头推开，道：“你离我远点，痒死我了。”

下一瞬，沈春蕙眼睛眨巴眨巴，声音哀怨：“你嫌弃我！”

沈春宜瞥了她一眼：“你别作怪，我真的没有很难过，只是有那么一点点。”

她和沈临安更是连见都没见过，要说有多伤心多难过，那肯定没有，但要说一点感情波动都没有，那也不切实际，至于秦五娘……沈春宜敛去心底复杂难言的情绪，回挽沈春蕙的手臂：“走吧，我带你去见一见她们。”

沈春宜仔细地端详她的神色，见确实没有刚才那种心事重重的感觉了，才道：“好，那我们先去给她们上炷香，然后再找人问一问什么情况。”

供奉灵牌的偏殿里有免费给来祭拜的人提供的香。

上了香后，沈春蕙注意到宋临安忌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原来负……姨丈这么早就……”转眸见沈春宜站在一旁，怕她伤心，没有继续说下去。

记得她十二三岁时，有一段时间，安南县茶铺里的说书人经常讲一些读书人高中后抛弃糟糠之妻、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之类的故事。

她那时候没有什么分辨力，还爱东想西想，有一次听到了，联想到了小姨和姨丈，忍不住跟宜姐儿说姨丈是不是因为上京高中了，被大官捉去做了女婿，才一直没有回来，小姨去找姨丈，被姨丈的新婚妻子发现了，害死了。

很多话本里也是这么写的，她说出来的时候还觉得十分有道理，头头是道地分析了一大通。

那时候宜姐儿只是沉默地听着，并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