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的?”
“我说……”幸太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要摆脱醉酒的晕眩还是不堪的记忆,“我说我把印鉴埋在池子边的松树下了……我还求她先救救我,我好痛……”
眼前的女孩子美丽的轮廓模糊不清,就像观音的背光一样:“她救你了吗?”
幸太郎觉得胃里的抽痛去而又返,勉强压下嗓子眼的腥热感,摇头。
“那她后来找到印鉴了吗?”
摇头。
“所以幸太郎你是怎么把印鉴从水野家带到岛原的呢?”蝴蝶香奈惠轻轻托起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怎么做到的,幸司?”
听到从未被人呼唤的本名被温柔的声音托捧着送入耳朵,幸太郎身子一震,犹豫再犹豫,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指,放在了先前他指给她看的那处、被母亲用剪刀刺伤的地方。
鬼的身体愈合力惊人,那里早已没有痕迹,但蝴蝶香奈惠仍隔着衣物轻轻抚摩着。
“平井律师说那是父亲的遗物、是很重要的东西,除了我不可以让任何人拿到的。”他这次没有躲开,闭上眼,仿佛呓语,“不过现在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刚才母亲叫了父亲的名字,还一直想看我的脸,大概真正爱的只有父亲吧,想要印鉴说不定也是为了父亲的遗物……如果能稍微把我也当做父亲的遗物珍惜一下就好了……又或者我在她眼里只是装遗物的盒子,打开来看还是空的。”
没有找到侯爵的印鉴,又不愿意让这个见识了母亲卑劣无情的活证据留在眼前,所以把龙崎家的唯一血脉放逐到岛原去,抛弃他,又能在必要的时候把他找回去。
“我可以给她的……我本来想给她的……她哪怕有一点点关心我肚子上被捅出的伤,就能发现被塞进去的印鉴,但是她甚至蘸了灯油去掏我的直肠都不愿意多费心看一眼我的伤。”幸太郎慢慢把自己蜷起来,声音渐低,不是伤感,只是困惑,“我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她不应当怪我吧?”
没有人能真正毫无芥蒂就放下被亲生母亲伤害、抛弃的过去,所谓“余生不必相见”,无非是赌气罢了。
但赌气的对象在意的并不是“遗物的空盒子”,所以讥讽也好揶揄也好,他的话根本伤害不到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不是你的错,幸太郎,”蝴蝶香奈惠抚摸着他的头,轻轻说,“只是,没有缘分而已。”
那什么时候“缘分”才会来呢?
幸太郎想问,又不想听答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把人带回蝶屋的时候已经天亮了,蝴蝶香奈惠回到诊疗室和妹妹刚说了几句话,就听到外面隐隐约约有小护士的惊呼响起。
紧接着,门哐地一声巨响,风柱风一样地卷进来。
“龙崎呢?”不死川实弥外衣上还带着血,神情仿佛刚杀了人或者即将要杀人,“小松善成那混蛋朝他开枪了是不是真的?!”
“不死川君?”蝴蝶香奈惠有点诧异这个时候会在这里看见这个人,“幸太郎喝多了酒,我安排他到病房睡了——你怎么知道小松家发生的事?”
“我当然有我的情报。”不死川实弥不耐烦地一摆手,脸上露出狰狞的微笑,看得人心里发毛,“那老东西,平时给他面子听他人模狗样地叽歪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敢开枪伤人了,子爵府也该好好翻新一下了是吧?干脆给他开个天窗吧……”
“别乱来啊,不死川君,”蝴蝶香奈惠无奈,“对方毕竟是华族。”指了指凳子:“先坐一会儿吧,你是直接从北海道的任务地点赶过来的吗?”
“不坐了,”不死川实弥哼了一声,“我要去把那老东西揍一顿。”
“哎?!”小护士们惊呼,“要揍子爵吗?”
“我管他什么爵!”不死川实弥理所当然地回答,“与其揍无辜路人撒气不如找始作俑者!”
“等等,不死川先生!”蝴蝶忍叫住他,“子爵府刚刚失火,子爵大人也受了不少惊吓……”
“那不正好趁火打劫吗?”
“何必让他在同一天里把苦头都吃尽呢?”蝴蝶忍慢悠悠地说,“来日方长、细水长流嘛。”
好像看见忍大人身后有黑气冒出来了……
小护士们恍惚觉得。
不死川实弥了然地点点头,朝她竖起大拇指,转身往门外走。
“你还要去哪儿?”
不死川实弥头也没回:“看一眼龙崎。”
幸太郎醉得厉害,也分不太清自己是醉着还是睡着,反正眼前都是朦胧的虚影,稍微动动就晃得眼晕,就这么晕眩里,感觉到身后一沉,有谁躺到了背后。
病床当然都是单人床,两个人贴在一起,怪烫人的。
这个甜丝丝的味道……
“实弥君?”幸太郎想撑起身扭头看他,“您怎——”晃晃悠悠差点折到床底下。
“小心!”不死川实弥眼疾手快一把勾住他的腰才没叫他摔下去,“醉成这样,你是喝了多少?”
“嗯……我感觉就喝了一壶呀,”幸太郎歪着头努力想了想,“但是好像这一壶永远也喝不光一样……”贴着不死川实弥窝在床上叹了口气:“实弥君,我眼睛都花了,身上也轻飘飘的提不起力气。”
不死川实弥嗯了一声,想说那就快闭嘴睡觉吧。
却又听幸太郎说:“您要做就辛苦您自便吧,我是使不上劲儿了……哦,今天喝了酒肚子里很暖,大概可以射进去哦,但是要轻一点,撞进里面真的很疼,我不想出声,要是被听到就糟了。”
这个混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今天不做。”实弥君把人抱在怀里,闭上眼,“天亮了还要去南边,让我抱着睡一会儿就成。”
“谢谢您……”那人喃喃回了一句,没一会儿呼吸变得沉缓绵长。
就这样相拥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