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夫人的一片心意。”
他本来是不会去尝试的,他爱惜自己的身体,活下去对他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所以,面对那碗在炎热天气中最为珍贵的酥山,他原本只是想置于桌上,作为难得的景观来欣赏。
可他见到了在母亲那位侍女身后的人,他常常跟随在家主身边,虽然是仆从,却深受信重。
于是他接过那碗酥山,尝了一口。
吐血是在晚间发生的,起初是喉咙发痒,轻微的两声咳嗽并没有缓解那痒意,只能以更加剧烈的喉咙的动作来止痒。
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动静,他甚至在怀疑,那么大的声音,怎么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所以在看到咳出的血块时,反倒没有以往那么恐惧和愤怒了。
忠治将剩下的饮食端了出去,连同那碗要命的酥山。医师找到原因后,也回去重新调整了药方,只有月光依旧皎洁,无悲无喜地将光亮落到窗上。
辛夷透过厚厚的窗纱往外看,看到了在调整花枝的夫人用剪子剪下了一朵花。瓶中的花束因为这一朵的空缺,变得尤为突兀。
她不该剪下那朵花的,辛夷遗憾地想。
“我的母亲,是小官之女。”
“听说她之所以能嫁给父亲,是因为精通医理。那时的父亲身体并不算好。”
“后来父亲身体好了,鬼舞辻家族重新回到平安京后,她就再也没在旁人面前展示过医术了。”
“贵族夫人,并不适合学医。”
本该好好休息的少年坐在她身边,侧脸清瘦,弱不胜衣。
辛夷收回眼,静静地看着他。
她掌心缓缓浮现出温柔的绿光,像是一团萤火虫在此间聚集,那一团绿光蓦然出现,又悄悄隐没在无惨身体中。
“辛夷。”
少年偏过头,那一截脆弱,纤细的脖颈露出,似芙蕖的颈,谁都能轻易地折断它。
他轻轻说,“我的母亲要杀我。”
可怜的模样,可怜的声音。
辛夷的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眼。浓得像乌羽一样的眼睫干燥,没有半分湿润,指尖碰到的仅有一点的湿润是他未来得及阖上的眼球。
“好可怜的模样。”辛夷的手往下,托起无惨的脸,“可是你并不悲伤。”
少年仰起头,令人眷恋的红梅眼瞳紧闭,眼睫还在不安地轻颤,似乎是刚刚辛夷的举动弄疼了他。
辛夷没有停下,继续说:“你是在装作可怜的模样,来祈求我的怜爱,是吗?”
虽然问出的是问句,但是辛夷心中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被辛夷说穿,无惨脸上也没有什么大的神色变化。他只是睁开了眼,这次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晕染上了一点窗外的月光。辛夷的动作太快了,来不及躲避,眼球受到刺激,会生理性地流出泪水。
人类的自我保护下,这点泪水不会掺杂感情。
“是的。”无惨说,“我是在祈求大人的怜爱。”
他把自己的头温顺地靠在辛夷膝上,“祈求辛夷多爱我一些。”
天际出现了熹微的光亮,月色在这时显得黯淡了。辛夷问他:“你想要什么?”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杀人,神明不能杀人。”
在无惨醒来后,那股浓重的恶意一直在他身上,只是一开始被掩盖在滔天的愤怒中,之后被他深深压下。但辛夷能感受到。
漆黑、潮湿、缓慢流淌的恶意。
“我并不想让你帮我杀人。”
无惨笑了笑,却是这样说。
“只是希望辛夷能多怜爱我一些,不要让我凄惨地,可怜地死去。”
“我会奉上一切的,信徒,香火,神庙……辛夷想要什么都可以。”
无惨用那种吊诡的,绮丽的语调说着,蛊惑着,加之他的笑。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秀丽秾艳的五官展开,带着令人晕眩的美丽。
辛夷想,假若无惨性格再好一些,时常对人这样笑笑,再凭借他无比煽动人心的话语,他想要什么,都会有人双手替他奉上的。
果然是个做巫祝的极好人才啊。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辛夷说,“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如果真的想要什么的话。”
“身体康健后,你来做我的巫祝,如何?”
少年怔了一下,“身体康健?”
她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你会好起来的。”
“我看到过,你能好好活着的。”
窗台上的光由月光转为晨光,只是清晨时分,那光亮也没有一点多余的温度,还带着清寒。
辛夷站起来,拍拍他的头,顺便留恋地摸了摸他的长发。
一如既往的舒适。
“收一下你的心思,不利于长寿哦。”她笑眯眯地说。
下一瞬,无惨眼中就没有了她的身影。
他握了握手,连裙角都没来得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