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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星轨偏移的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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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阁穹顶的巨大琉璃天窗,此刻滤下的不再是幽冷的星辉,而是明晃晃的、带着暖意的午后日光。星盘依旧在墨玉地板上缓慢旋转,投下变幻的光影,只是那象征帝国命脉的微光在炽白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黯淡。空气里古老书卷和冷冽金属的气息依旧,但昨日那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已被一种更清冽、也更孤独的松柏冷香彻底取代。

软榻空空如也,雪貂皮毛被仔细抚平,不见一丝褶皱。昨夜那个蜷缩其上的身影,连同那件带着体温和复杂印记的玄色大氅,都已消失不见。

沈听澜独自一人,矗立在巨大的紫微星盘前。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孤峰峭壁,宽大的袖袍垂落,纹丝不动。深潭般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星盘上那些缓慢移动的光点,指尖偶尔在虚空中划过,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拨动着无形的星力轨迹,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推演与校正。

星盘的嗡鸣低沉而恒定,是这空旷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

时间在光影的缓慢推移中悄然流逝。批阅过的奏章在沈听澜身侧的玉案上已垒起一小摞,皆是关乎帝国命脉、四方异动或宗门纷争的要务。他执起朱笔,蘸满鲜红的朱砂,落笔于一份关于北境边军粮草调度的奏报。笔尖悬停,本该写下“准”字,手腕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视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在那鲜红欲滴的朱砂上。那浓烈的颜色,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圈极其细微的湿痕,边缘模糊。

像什么?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因剧痛和羞愤而死死咬住的唇瓣,失了血色,却在那人倔强抿紧的瞬间,透出一种脆弱的嫣红。昨日清晨,那勺苦涩药汁递到唇边时,对方那爆红蔓延至耳根、却又不得不屈辱张开的唇……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笔管。沈听澜眸光微沉,强行将那不合时宜的影像从思绪中剥离。笔锋终于落下,“准”字力透纸背,带着惯有的冷硬决断。只是那落笔处,朱砂的痕迹似乎比往常更深重了些许。

他放下朱笔,指尖习惯性地抚过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触手生凉,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安抚心神的效力。然而此刻,这丝凉意似乎也未能完全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如同星尘般细微的躁意。

“闭关……”

这两个字无声地在他唇齿间滚过。

是他亲自下的令。那人本源受损,神魂动荡不安,昨夜强行镇压的伤势只是表象,内里的亏空若不及时修补,后患无穷。闭关清修,借助观星台深处那处灵气最精纯的洞府温养,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理由充分,不容置疑。

可当那抹素白的身影,裹着他那件玄色大氅,脚步虚浮却异常沉默地、头也不回地踏入通往洞府的星阵光门时,一种极淡的、如同星轨偏移了毫厘般的不适感,便悄然盘踞在沈听澜的感知边缘。

是担心那人不识好歹,浪费灵药?还是忧心他在洞府内无人看顾,伤势反复?抑或是……别的什么?

这念头刚一浮起,便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如同碾碎星尘般强行拂去。指尖在星盘边缘某颗象征“休养”的辅星上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星力屏障瞬间加固了洞府外围的守护阵法。

够了。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目光锐利如冰锥,刺向上面蝇头小楷记录的南方水患灾情。朱砂笔尖悬停,准备落下第一个批注。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天文阁的寂静。

一名身着深蓝星官袍服的中年男子,恭敬地垂首立于星盘光芒之外数步之遥,声音带着谨慎:“国师大人。”

沈听澜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奏章上,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单音:“嗯?”那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响,带着无形的威压。

星官的头垂得更低:“禀国师,方才下官值守‘参宿’,观测星力流注,发现……发现紫微垣外围,辅弼星位附近,星力轨迹出现异常扰动。其波动……非比寻常,不似寻常星力潮汐,倒像是……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力的、带有极强个人意志的干扰源牵引,轨迹偏移明显,指向……”星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指向观星台深处,‘静虚’洞府所在的方位。”

“静虚洞府”四字落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沈听澜执笔的手,终于彻底顿住。

朱砂笔尖悬停在奏章上方,一滴饱满的鲜红朱砂液,因这瞬间的凝滞,终于不堪重负,悄然滴落。

“嗒。”

一声轻响。

那浓烈的朱砂,在记录着灾民流离失所、亟待赈济的奏章末尾,洇开了一朵刺目的小小血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某种终于被点破的印证。

沈听澜的目光,终于从奏章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那名诚惶诚恐的星官身上。深潭般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异常扰动?”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质感,“指向静虚洞府?”

“是…是下官无能,反复测算数次,结果…结果确是如此。”星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大气不敢出,“扰动源力量性质似乎……似乎与昨日紫宸殿残留的某种气息,有微弱共鸣。下官担心,是否那域外邪魔……”

“域外邪魔?”沈听澜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那支笔被随意搁在染了朱砂的奏章上,笔锋的鲜红与奏章的污渍触目惊心。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随意地掐算了几下,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极淡的、常人无法看见的星力轨迹。那轨迹的指向,清晰无误,直指观星台深处。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掠过沈听澜古井无波的心湖。不是担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冒犯领地般的冷意。

他拂袖起身。

玄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带起一阵微冷的松柏气息。

“无妨。”沈听澜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嘲弄的意味。他迈开脚步,越过那名垂首屏息的星官,径直走向通往观星台深处的旋转楼梯。

“不过是只不省心的猫,”他的话语清晰地飘散在寂静的空气中,如同碎冰落入寒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不安分待在窝里养爪子,非要挠乱了本座的星图。”

话音落下时,那玄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天文阁,和那名被“猫”这个比喻惊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的星官。

观星台深处,甬道幽深。镶嵌在石壁上的星辉石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微光,勉强驱散着通道的昏暗与潮湿的寒意。越往深处,空气越是清冷,精纯的灵气也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薄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冰冷的石壁上。

沈听澜的脚步无声,踏在光滑如镜的墨玉石阶上,玄色的衣袂拂过地面,没有带起一丝尘埃。他周身的气息沉凝,如同携带着一片移动的、无星无月的永夜,将甬道内原本静谧流淌的星力都隐隐排斥开来。

很快,甬道尽头,一扇厚重的、布满古老星纹符咒的石门出现在眼前。石门紧闭,其上流转的星力符文散发着幽幽蓝光,构成一个强大的守护禁制。这里,便是“静虚”洞府。隔绝内外,灵气汇聚,本是疗伤静修的绝佳之地。

然而此刻,沈听澜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石门之后,那本该平稳如深潭的灵气流,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波动着。并非狂暴的冲撞,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鲜明个人印记的吸扯之力。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蛮横地抽取着洞府内精纯的灵气,甚至隐隐透出石门,干扰了外界星力的正常流转。

这便是星官所观测到的“异常扰动”之源。

沈听澜深潭般的眸子落在厚重的石门上,那冰冷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凝结得更深。他并未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石门上的守护禁制——那禁制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洞府内的景象瞬间映入他的“眼”中。

并非预想中的域外邪魔作祟,也非走火入魔的凶险景象。

洞府不大,陈设简单至极。中央一方温润的寒玉床,是汇聚灵气的核心。此刻,那寒玉床上,一个身影正蜷缩着。

江入年。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里衣,宽大的衣摆有些凌乱地散在身下。他侧卧着,将自己蜷成一团,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仿佛在抵御着什么看不见的寒冷或恐惧。乌黑的长发铺散在莹白的寒玉床上,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上。

他睡得极沉,呼吸却并不均匀,时而绵长,时而短促,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不安地颤抖着。眉心紧紧蹙起,即使在深沉的睡梦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痛楚和屈辱似乎也未曾远离。唇瓣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幼兽受伤后委屈的呜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那无形的漩涡。

精纯的灵气正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速度快得惊人,远超正常疗伤所需。那灵气在他体内运转,似乎带着一种本能般的贪婪和急切,却又因他神魂的动荡和身体的虚弱,无法完全掌控,导致一部分力量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形成强大的吸扯力场,正是搅乱外界星力的源头。

这并非修炼,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力量的渴求与自救,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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