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陆予安接过后从座椅上起身。他脸色苍白,左手僵硬地微微抬起,细看还有些轻微颤抖。
“观察半小时。”医生不放心地看了他几眼,“伤口虽然不大,但你最好休息一下再走。”
“多少钱?”陆予安充耳不闻。
“哦,二百三十八。”医生愣了一下,报出了价格。
陆予安习惯性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付完钱转身就走。
刚走到诊所门口,热气就扑了过来。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街角,后背上被冷汗打湿的氤氲水迹扩散开来。
下午三点半,街道上行人寥寥。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猝不及防地震动起来。陆予安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几秒,指尖朝左一推,重新将手机插回了裤兜里。
然而,刚消停不到三秒,它又开始震动起来。
啧。
陆予安食指一划,听筒里便传出女人不耐烦的质问:“你在哪里?!”
他没吭声。
“你班主任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让你别留我号码,你听不懂是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很暴躁,言语中满是急于撇清两人关系,却又未能如愿的不耐烦,“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有事自己处理就行了,老缠着我做什么……”
陆予安薄唇紧抿,终于露出了点正常人的表情。
他挂断了电话。
然而伤口似是连了心,此刻突然钻心地疼了起来。陆予安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双手却慌忙捂住耳朵,左手的纱布上隐隐渗出了血迹。
他垂着头,喃喃道:“不…不是的,我不是……”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呕——”陆宇安瘦削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林曼嘲讽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
“你克死你爹还想克死我吗?!”
“没有外人的时候,就不必叫我妈了,我宁愿没有生过你!”
……
脑海里的谩骂声越来越清晰,陆予安更加用力地捂住耳朵,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不是的…我不是……”
“呕——”酸涩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胃里翻腾的绞痛着,他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面,又很快被蒸发。
陆予安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别哭,没有用,别哭……”他眼睛发酸,喉咙发紧,眼泪在涌出来的那一刻就被他快速抹去。
四下无人,陆予安瘦削的身体蜷缩在烈日下,像一条离岸脱水的鱼。
过了片刻,不远处响起了细微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予安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发疯了似的跑起来。
他穿过数条街道,浑身血液流动加速,伤口的肌肉隐隐跳动,闷热的风划过耳畔,呼吸道也被呛得生疼。
城郊的公墓似乎被这个世界单独排挤在外,一座座墓碑安静地矗立着。守墓的老头坐在值班室门口吹风扇,眼皮微微耷拉着。
陆予安的额发已经全都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黏在了额头上。他喘着粗气,从值班室门前跑了过去。
老头微微睁眼,看了眼少年的背影,又安心地合上眼皮。
天空像被撕开一道裂口,乌云翻滚着吞噬了最后一丝阳光。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打在陆予安的肩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T恤,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
水雾连成一片,沉重又清透。
陆予安喘息着将头抵在陆淮冰凉的墓碑前,指尖小心地触碰粗糙的石面。
“爸爸……我好疼啊,为什么不让我来找你?”他哽咽着,声音刚出口就被雨声淹没。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又咸又冷。
两年前,陆淮深夜独自检测某在建大桥时,因为临时护栏断裂而坠入了湍急的江水中,搜救队找了整整3天才在下游的礁石间找到他的尸体。
他的父亲就这样消失在了漆黑的江水中,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从那天起,林曼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陆予安甚至怀疑,林曼是希望他和陆淮一起去死的。
忽然,淅沥的雨声中传出枯叶碎裂的脆响。陆予安猛地回头,还来不及看清,一个模糊人影便撑着一柄黑伞快步消失在了他身后的小树林里。
会是江家人吗?
但他对江家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难道是他挡了林曼的道?
呵。
陆予安漆黑的双眸看向墓碑上那张慈爱的面庞,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仿佛能感受到父亲面庞的温度。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待看清来电人是谁后,陆予安匆忙跑进了不远处的亭子里。
他甩掉屏幕上的水渍,拧干衣摆小心翼翼地擦干了屏幕,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出一道低沉的男音:“在哪儿?”
“城郊公墓。”陆予安犹豫着报出了地址。
“等我过去接你。”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陆予安看到了来接他的人。那人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他穿着黑色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又儒雅,即便在这样的雨天,身上也不见一丝泥渍。
男人从容地收拢雨伞,声音低沉而温和:“雨太大了,路上耽搁了会儿。”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