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以为常地甩了甩手,几滴血珠飞溅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很快就被|干燥的尘土吸收了。
“妈的,又来了。”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咒骂。
或许是监工巡视,但陆予安连眼皮都没抬。钢筋的重量压得他指节发白,铁锈与血污在掌心混合成肮脏的泥浆。
他弓着背走出几步,忽觉一道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
逆光里站着道挺拔身影,阳光在那人衬衫上流淌,将每一道褶皱都镀成金线。
陆予安眯起眼,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江少谦。
对视间,一滴血从他指尖滑落,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人干净的鞋面上。
陆予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对、对不起。”
意料之中,那人没有动怒,也没有去看鞋面上的血迹。
“你的手受伤了。”江少谦眉头微蹙,声音温和,与工地上惯常的吼叫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如担心您的鞋。”钢筋的重量压得他直不起腰,陆予安缓缓侧开身,将钢筋卸下后,又继续干活。
果然,江少谦追了上来。
男人动作轻柔地拉过他受伤的手:“忍着点……”然后用那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丝帕仔细替他包扎起来。
“我叫江少谦。”男人声音放得很轻,丝帕绕过少年渗血的指尖,“你在这里上班?”
陆予安垂眸,看起来温顺又可怜,他任由自己的手指在对方掌心微微发抖。
当江少谦的体温透过相触的皮肤传来时,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答道:“我是临时工。”话音未落便快速抽回手,“谢谢您的手帕。”
江少谦的目光在陆予安身上停留了几秒——
少年身形瘦削,皮肤苍白,身上穿着的旧T恤沾满灰尘;睫毛垂下时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带着某种令人心颤的脆弱。
“你叫什么名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江少谦明知故问。
“陆予安。”陆予安回答得很快,心里却在计算江少谦带自己走的概率有多大。
“陆予安。”江少谦重复了一遍,目光移到陆予安手上,“你怎么在这里干活?成年了吗?”
“关你什么事?”少年似是被问到了痛处,出言反击。
江少谦对他的敌意毫不在意,温声解释道:“我只是来看看项目进度。”
陆予安脸上的敌意渐渐褪去,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那您慢慢看。”说完,他转身走向钢筋堆,帆布鞋踩在砂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背后,江少谦的视线如影随形,陆予安唇角掀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等等!”
陆予安脚步一顿,疑惑回头:“江先生还有事?”
江少谦扫过他磨损的衣领,眉头紧锁:“你很缺钱?”
陆予安抿了抿唇:“您要赶我走吗?”
“跟我干吧。”江少谦忽然向前半步,投下的阴影堪堪笼罩住陆予安瘦削的身形,“我正好缺个生活助理。”
陆予安双眸倏然一亮:“真的?”随即又慌忙低头,“谢…谢谢江先生。”
江少谦目光扫过他通红的耳尖,落在他的左手上:“伤口处理一下吧。”
“不碍事的。”陆予安将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试图避开对方的视线,“只是小伤,不用处理。”他局促地抓着泛黄的衣摆,极力向男人推荐自己,“我在餐馆打过工,很会做饭的。”
江少谦没有说话。
“江先生?”陆予安不安地唤了他一声。
“跟我来。”江少谦转身向大步前走去。
陆予安暗自松了口气,脚步微促,紧随其后,唇角噙着一抹乖觉的笑意。他微微眯起眼,望向前方那道沐浴在灿金阳光中的身影。
真有意思啊……
陆予安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渗血的伤口,疼痛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深。
黑色奔驰缓缓碾过坑洼的工地路,扬起细碎的尘土,最终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陆予安静静倚在真皮座椅里,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脸上流淌。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陆予安慢吞吞地跟在江少谦身后。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急诊大厅里停下脚步:“江先生,要不…还是算了吧?真的只是小伤。”
江少谦脚步立即顿住,转过身严肃地看着他:“算了?”
陆予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指节发白。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空气凝固了几秒。
江少谦忽然叹了口气:“听话,伤口不处理的话容易引发破伤风。”
陆予安抬头觑了他一眼,似是被他说动,乖乖点头,发顶绒毛在灯光下泛着细弱的光。
医生戴上无菌手套,拖住陆予安的手腕翻转观察。
“2.5cm左右的斜行伤口,边缘整齐,深达真皮层。铁丝锈迹嵌入创面,伴有混凝土颗粒污染。”
“要打破伤风针吗?”江少谦问道。
医生皱眉看着陆予安还缠着纱布的手掌,语气里透着一丝责备:“上次接种是什么时候?”
陆予安沉默摇头,目光游离,不敢与医生对视。
医生叹气:“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生理盐水加压冲洗伤口时,陆予安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医生立即减轻力度:“哎,你忍一下,这可比破伤风好受。”
江少谦全程紧盯,眉头紧蹙。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破伤风干预后,江少谦交代了他一句,然后拿着单据去窗口缴费。
“好的。”陆予安乖巧应声。
待人走后,他眼底那抹鲜活的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淡漠。他目光虚浮地落在地面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漩涡,正无声地将他吞噬。
陆予安的手指机械地摩挲着牛仔裤的布料,一下,又一下,像是要从这单调的触感中榨取最后一丝真实。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很快,江少谦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予安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江先生,谢谢您。我……”
“嗯?”江少谦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耳尖上,“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