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清泰殿,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无形的紧绷。
龙椅上,皇帝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只示意今日有本早奏。
很快,一位身着青色御史袍服的官员出列躬身,声音难掩激动,“臣有本启奏!”
“讲。”
“臣要弹劾晋元公主李乐安!”那御史抬起头,目光灼人,“公主殿下奉旨巡狩江南,固然辛苦,然其行事手段,臣以为有失仁厚,更损朝廷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列举,“公主在江南,动辄抄家问斩,牵连者众。仅陵州一案,伏法者数十,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江南本是鱼米之乡,繁华富庶,如今却人心惶惶,市井萧条,商旅不敢行,士绅闭门自危!如此腥风血雨,岂是朝廷仁德治天下所应为?公主查案虽勤,然株连过广,刑戮过重,江南已如炼狱!长此以往,恐令天下百姓误以为陛下崇尚严刑,有伤陛下仁德圣名啊!”
他言辞恳切,甚至声带颤音,仿佛亲眼见到了江南惨状。
话音甫落,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臣冯晟,以为不然。”
众人目光转向出列的大理寺官员冯晟。他姿态端正,语速平缓:“江南积弊深重,贪腐已非一日,上下勾结,盘根错节。若不用重典,如何震慑宵小,破除积□□殿下所查办之人,皆有实据,按律当惩,何来‘株连’之说?若说江南因此人心惶惶,敢问刘御史,是良善百姓惶惶,还是那些蠹虫污吏惶惶?江南商旅不行,是因朝廷肃贪而惧,还是因漕运、盐务通路曾被贪墨者把持而断?请陛下明察。”
一名老翰林紧接着出列,颤声道:“即便如此,老臣仍以为不妥!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尊贵无比,本该垂范天下,彰显皇室仁爱宽厚,岂可亲掌生杀大权?女子专杀,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非祖宗法度所允啊!”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道:“古语有云,‘刑不上大夫’,非不惩也,乃为礼,为体。公主如此越俎代庖,悍然行刑,岂非将朝廷法司置于何地?又将皇室体统置于何地?此非国家之福!”
殿内一时陷入低声议论。
皇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着,未发一言。
此时,御史中丞廖文序缓步出列。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在都察院中素有刚直之名。他先向御座一礼,“陛下,臣廖文序有言。”
“冯少卿所言,臣以为有理。晋元公主此番江南之行,所行皆有明证,所惩皆依国法。漕运、盐政之弊,非雷霆手段不足以荡涤。所谓株连过广,刑戮过重,若非如此,恐难撼动其根基。此乃为朝廷除害,为百姓申冤,功绩当予肯定。”
他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审慎:“然,老翰林所言‘女子专杀’之虑,臣亦以为,不可不察。国朝自有法司,生杀予夺终须循例而行。公主殿下此番乃持陛下特旨,奉令行事,权宜之计。此非常态,亦不可为常例。祖宗法度,内外有别,乃维系朝纲社稷之根本,确不宜轻动。臣以为,公主殿下之功当赏,其行事之权则当于事后归于有司,以全法度。”
紧接着,礼部侍郎沈鸿出列。
“陛下,晋元公主殿下之功,臣等不敢抹杀。然,《周礼》定分,《内则》明训,妇人无外事,后宫不干政,此乃祖宗法度,维系纲常之基!公主殿下虽有才具,然其身份,终究是内宫之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名器不可假人,权柄不可轻授。陛下授予公主巡查之权,已是逾格之恩。然公主殿下在江南,决狱断案,生杀予夺,俨然封疆大吏,此已非‘巡查’,实乃‘摄政’!今日以公主之身掌生杀,他日何以规训后宫?皇室内外之别,君臣之分,又将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陛下!此例万不可开啊!今日有公主干预外朝,明日便可能有后妃效仿,长此以往,外戚必趁机弄权,牝鸡司晨,国将不国!臣非针对公主个人,实是为我大邺江山社稷、万世基业而忧!请陛下明察,收回公主逾制之权,重申祖宗法度,以正朝纲!”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目光都偷偷瞟向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慷慨陈词或低头不语的臣子们。
他没有立刻驳斥,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用那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声音问道:“还有谁要奏?”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两三名官员出列,或补充或强调,内容大同小异,核心都是攻击李乐安手段酷烈、逾越本分、破坏祖制。
李乐安俨然成了朝堂上需要被口诛笔伐、严厉约束的祸患之源。
皇帝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这沉默让殿中某些人心中暗喜,觉得皇帝听进去了。也让另一些人感到不安,不知圣意究竟如何。
终于,皇帝开口。
“诸卿所奏,朕已知晓。晋元公主江南之事,功过是非自有公论。至于祖宗法度,朕时刻铭记于心。”
“退朝。”
皇帝起身离开,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但谁都知道,这场针对李乐安的围剿,才刚刚开始。皇帝的态度暧昧,更给了反对者继续发力的空间和想象。下朝的路上,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闪烁。
风暴的云层,正朝着长乐宫的方向,沉沉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