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李乐安在长乐宫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下来。每日除了给皇帝和皇后请安,便是在自己宫中看书、写字,偶尔调弄些香料,或是打理院中那几株她回宫后新移来的梅树。她闭门谢客,似乎真的在“静心思过”,仿佛江南那场腥风血雨与她再无半点干系。
外头关于她的议论却没停。
朝堂上,隔三差五还有官员弹劾她手段残虐、越权干政,要求皇帝严惩,甚至有人暗示应削减其封号以示惩戒。
起初,这些声音甚嚣尘上,颇有些山雨欲来之势。然而,李乐安这边始终沉寂,没有丝毫辩解,更没有试图联络任何人去反驳或周旋。她像是彻底从这场舆论风暴中抽身而出,任外头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时间一久,这毫无反应的反应,反倒让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对她有些微词的官员,心里嘀咕起来。
一次下朝后,几名官员在廊下低声说话。
“晋元公主倒是沉得住气。”一位老侍郎捋着胡子说。
旁边一位中年官员接口,“是啊,那些死咬着她江南杀伐之事不放的人,有些……咄咄逼人了。毕竟江南贪墨是实,她办的也是皇差。”
“正是此理。”另一位官员附和,“况且,公主回宫后即刻交还天子剑与印信,自请闭门。这份知进退,比起某些恋栈不去之辈强上不少。”
而像冯晟这样本就支持她的官员,说话更硬气了。有人在大理寺旁敲侧击提起公主手段,冯晟便平静反问:“依律当诛者,斩之,何错之有?莫非按律行事,反是罪过?”噎得对方无话可说。
渐渐地,朝堂上替她说话的声音,倒比指责她的显得更占理。那些弹劾的折子言辞再激烈,也像重拳砸进棉花,激不起该有的水花,反而显得弹劾者气急败坏。
皇帝冷眼看着,始终不表态,只把那些折子留中不发。
三个月后,一道恩旨到了长乐宫。
皇帝加封李乐安食邑五百户,另赏赐东珠、蜀锦、书画、玉器若干。理由是“前番江南公干,颇著辛劳,朕心甚慰”。
这加封和赏赐不算太重,但在当前这个微妙时刻,其意味却再明显不过。皇帝在用行动表态,功过朕自有衡量,晋元依然是朕看重的公主。
旨意传到前朝后宫,众人心思各异。
长乐宫里,李乐安平静谢恩,吩咐将东西入库,一切如常。
又过了几日,安吉公主府送来了赏花宴的帖子。安吉公主是皇帝的妹妹,素来爱热闹,常邀宗室女眷和京中贵女们聚会。
皇后知晓后,特意将李乐安唤去,温和劝道:“乐安,你在宫里闷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走动了。安吉的宴会向来热闹,去的也都是自家人,不妨去散散心。总闷着,反倒让人胡乱揣测。”
李乐安明白皇后的意思。三个月的沉寂够了,皇帝已经表态,她再不出门,反倒显得怯懦或赌气。该让人看看,经历江南风波的晋元公主,如今是什么模样。
她微笑应下,“母后说得是。儿臣也正想见见安吉姑姑和诸位姐妹了。”
回到长乐宫,她看着那张请柬,指尖轻抚过上面的花纹。
是该露面了。安静这么久,只怕有人真以为那些攻讦已将她打垮,只能龟缩宫中了。
“更衣。”她吩咐道,“挑那套新裁的鹅黄宫装吧,看着鲜亮。”
窗外的梅树已结了小小的花苞,在微寒的空气里蓄势待发。
安吉公主的府邸在京中素以精巧富丽闻名。她早年丧夫没有再婚,倒是活得十分洒脱,喜□□饮游乐,更凭着一手出色的经营本事,将京中近半的胭脂水粉生意握在手中,且买卖公道,从不欺压商户百姓,在宗室里是个颇为特殊的人物。
李乐安的马车到时,安吉公主已亲自在二门外相迎。她年近四十,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海棠红洒金长裙,发髻高挽,簪着明晃晃的宝石步摇,笑容明媚,行动间自带一股爽利风流。
“晋元可算来了!”安吉公主上前拉住李乐安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江南风雨没磨去你的精气神,瞧着倒更沉静了。好,这才是咱们李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