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不大,里面东西不多,却让忠伯的心猛地一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件小巧玲珑的竹雕。一只展翅欲飞的蜻蜓,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还有一个尚未完工的、结构精巧的小水车模型。竹片打磨得光滑温润,线条流畅灵动,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奇巧的构思。这绝非那个只会唉声叹气、好赌成性的林文谦能做出来的!
忠伯拿起那只竹蜻蜓,指腹摩挲着翅膀上精细的纹路,心中的疑窦更深。这些竹雕,透着一股山林野趣和匠人之心,与这颓败压抑的书院格格不入。
他放下竹雕,目光落在暗格底部。那里压着几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忠伯将其取出,展开。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是借据!
一张,两张,三张…忠伯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越来越冷。这些借据上的落款日期,竟大多集中在林砚出事前的一两个月!借款人赫然是“林文谦”,按着鲜红的手印。而债主……并非只有李员外一家!还有“张记印子钱”,林林总总,金额从十几两到上百两不等!粗粗一算,仅这些暗格中的借据,总额就已超过一百两!这还不算在忠伯已知的、欠李员外和其他商户的明账!
“畜生!”忠伯几乎咬碎了牙。林文谦这个赌鬼!竟然在儿子赴京赶考、生死未卜之际,还在疯狂赌钱,欠下如此巨债!这哪里是家?分明是被赌债蛀空的朽木!难怪他后来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忠伯脑海——难道林砚的死,与这些巨债有关?为了钱,林文谦连亲生儿子都……他不敢再想下去,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强压怒火,继续翻看。在借据下面,是一小叠当票。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忠伯一张张展开,每看一张,心就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当票一:赤金红宝石蝶恋花簪子一支,死当,纹银八十两。日期:林砚“疯癫”消息传回青州前五日。
当票二:翡翠玉镯一对,死当,纹银一百二十两。日期:林砚“投江”消息确认后第三天。
当票三:金步摇一支,死当,纹银五十两。日期:林砚“尸骨无存”消息传开当日。
还有几张,当的都是林母压箱底的首饰!日期无一例外,都集中在林砚出事前后那几天!总计当银超过三百两!
这些首饰,忠伯认得!都是林母当年的嫁妆,是她最珍视之物,即使在林家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未动过变卖的念头!
忠伯记得清清楚楚,夫人未病时,每逢年节或重要场合,才会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蝶恋花簪戴上,簪头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苍白的脸颊都多了几分光彩。
他曾无数次在暗处,看着夫人对镜簪花时那短暂流露的、属于闺阁少女般的温柔笑意。那是她黯淡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如今,却被这个“老爷”偷偷摸摸、在砚哥儿尸骨未寒之际,全部当成了死当!换来的银子呢?三百两!这绝不是小数目!除了还那些明面上的赌债,剩下的大笔银子去了哪里?联想到林砚在青州境内被精准截杀……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忠伯心头——买凶或支付封口费。
……
而现在……这些承载着夫人过往荣光和最后尊严的首饰,竟被林文谦这个畜生,一件件地送进了当铺!换来的钱,想必都填进了那深不见底的赌窟!
忠伯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仿佛看到夫人发现首饰不见时的绝望眼神,一股混合着心痛、愤怒和滔天杀意的血气直冲头顶!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个冒牌货千刀万剐。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当票之下,是几封被撕碎后又小心拼凑粘合起来的信。纸片边缘参差,字迹潦草扭曲,透着一股写信人极度的惶恐和不安。
忠伯将拼凑好的信纸凑近窗边,借着微光费力辨认:
“……柳驿……务必……死……”
“……疯……不如……永绝…”
“……痕迹……清理……京城……勿留……”
“……银……三百……分两次……老地方……”
“柳驿”!正是林砚归家途中,遭遇截杀、最终“投江”的地点!“永绝”、“清理痕迹”、“京城”…这些词句,无不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银三百”、“分两次”、“老地方”……则与那叠当票的金额和日期隐隐吻合!这分明就是买凶杀子的交易记录!
忠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彻骨。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林文谦竟狠心出卖了亲生儿子林砚的行踪,买凶将其截杀于柳驿。
这哪里是父亲?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忠伯将当票、密信残片,如同捧着千斤重担,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贴身的暗袋里。这些都是足以将林文谦碎尸万段的铁证!
他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充满罪恶的房间。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他走过去,轻轻拉开。里面除了一些劣质的笔墨,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以及一块刻着文意的青色玉佩。
忠伯拿起纸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似乎是欠条或借据的草稿,落款都是“林文谦”,但字迹……却与忠伯记忆中风雅俊秀的林文谦笔迹大相径庭,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模仿和笨拙!这让忠伯有些更是疑惑不解,林文谦这是在做什么?
更让忠伯心惊的是,其中一张草稿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旁边标注着“利滚利”、“三月期”、“抵押书院地契”等字样,数额竟高达五百两!日期就在下个月!这又是一笔隐藏的、足以压垮整个林家的高利贷!
“好……好得很!”忠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寒芒爆射。
林文谦,不仅谋害了砚哥儿,掏空了夫人的嫁妆,还埋下了足以让林家万劫不复的债务炸弹!他带走夫人,绝非求医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去路州谢府!
不能再等了!
忠伯迅速将房间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如同幽灵般闪身而出。他必须立刻找到“少爷”!必须立刻去城南!夫人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石头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