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有在弱小的时候,才会认真对待别人的恶意。
我从前不明白。那时候,他人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它可以决定我今晚有没有地方睡,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再后来,这种重量渐渐消失了。想杀我的人并没有变少,但能做到的人越来越少。
等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记过那些人的名字了。
力量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我看待别人的方式。人不会因为牛羊顶撞围栏而感到受辱,也很少有人会因为草木的尖刺划破衣服,便认真记恨上一整个春天。
它们当然也会伤人。牛角能够刺穿肚腹,毒草吃下去一样会死人。但人站在它们面前时,心里早已有了一个无需言明的前提。
最后做决定的仍旧是我。想来轻蔑大约就是从这里出现。
你知道对方无法决定你的命运。所以他的愤怒也好,杀意也好,甚至拼尽全力扑上来的样子,都很难再让人真正生气。
我安静地看着蝎,意识到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杀了我。
如果世间一切愿望都能因为真诚而实现,那人活着大概会辛苦很多。乞丐想要黄金,病人想要长生,战败的人临死前还会希望仇敌全家死绝。
每个人都如此认真,可惜天地从来不负责替他们完成。蝎现在也差不多,他想杀我,可惜做不到。
刚才在沙漠里,他躲在那具叫绯流琥的傀儡里面,被我连壳一起撕开。三代风影也没能救他。如今才过了多久,他又站到我面前,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将来准备怎样处置我的尸体。
胆子确实不小,但是胆量从来不能弥补力量上的差距。于是这份恶意便很难再称得上威胁,只剩下有趣。
我伸手拨开他垂到眼前的一缕头发,发丝从指间滑过去,触感意外地柔软。
蝎似乎已经把属于活人的东西拆得差不多了,却偏偏还留着这样一头鲜艳的红发,大约这就是审美。
蝎纹丝未动,但我发现他原本就没有多少温度的眼神沉下去。
看来不喜欢别人碰。
于是我没有收回手。指尖沿着那缕红发往下,又碰了一下他的耳侧。
他的肩膀骤然绷紧。下一瞬,掌心里的机关已经弹开!毒刃从他的手腕下方弹出,贴着我的肋侧刺来!
这小子真是找死!天逆矛发动,我向前踏了一步。
蝎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迎着刀锋过来,手腕刚要改变方向,我已经扣住他的肩膀,顺势向后一压!
砰的一声,石台猛地震动,蝎整个人被我按了下去。他的后背撞上那具刚才死活不让我碰的女性傀儡,木制关节承受不住这股力道,立刻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下一刻,我脚下一空,整座石台骤然向下坠去!
蝎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往旁边一撑,结果摸到的石壁已经飞快向上掠。
“你又碰了什么!?”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你问我吗?”
“是你把我按下来的。”
“下面躺的是你的傀儡。”
“不是我的!”
“那你刚才护得跟亲生的一样。”
话音未落,我脚下一滑,索性把蝎往旁边一推,借他的肩膀稳住身体。他脸色当即更难看了,在他打算动手之前,我先一步把刀横在他胸前。
“现在打?”我朝下看了看,“你想死我不拦。”
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瞧见下面没有底,一圈一圈正在亮起的蓝色纹路,沿着竖井往更深处蔓延。石台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光从我们身旁掠过去,照得四周时明时暗。
蝎识趣地没再动手。我松开他的衣领,刚准备站稳,石台却狠狠一顿,惯性几乎把人甩出去。
我眼疾手快,一刀插进旁边石壁,好歹没掉下去。蝎比我轻得多,整个人已经被甩出平台边缘,但我顺手又给他扯了回来。
石台终于停下。我拔出刀往四周看了一圈。
我们已经不知道落到了地下多深的位置。头顶的入口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竖井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石槽,里面原本似乎嵌着什么,现在大部分已经空了,只剩下腐烂的木头和断裂的金属。
前方出现了一条通道。我和蝎都没动。通道两侧燃着一排小灯,火焰安静得没有一点晃动。空气里的灰尘也少了很多,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油脂气味。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刚才有灯吗?”
“没有。”
“那就奇怪了。”我提刀走过去,蝎没有拦我。
通道比上面的遗迹保存得好很多。大概是因为这里埋得更深,风沙进不来。走了一阵以后,才发现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少,脚下那些原本缺角的石砖也慢慢变得完整。
我停住脚步,前面几步之外,地面上横着一截断掉的木轴。
我往前走。
那截木轴没有了。
我退回来。
它重新出现。
……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往前一步。
消失。
退一步。
出现。
诶,闹鬼了?
在我疑惑之际,蝎已经走到我的身后,他看了眼木轴,随即蹲了下来伸手捡起。木头离开原来的位置以后,表面的腐烂开始消退。裂开的边缘一点点闭合,颜色也逐渐变深,最后变成一截几乎完整的新木。
他把手收回来,木头重新腐朽。我发现变化发生的位置并不在他手里,而在前方大约半步远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灯光照过去也看不出区别,可木轴只要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就会恢复成尚未损坏时的模样。
蝎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给我。”
他抬眼,“干什么?”
“看看。”
“你不会自己捡?”
“现在在你手里。”
蝎看起来像是很想把那截木头砸我脸上,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扔了过来。
我接住木轴反复试了几次后,刚想拿身上的佩刀也试一下时,蝎已经看出我要干什么。
“没用。”
我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的刀不是这里的东西。”
我把刀收回来,又看向他。
蝎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皱起眉,“你又想干什么?”
“手给我。”
“滚。”
“我就试一下。”
“拿你自己的试。”
“我是活人。”
我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想想又懒得解释,索性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前一送。
他的手穿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没有任何变化。木制关节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刚才战斗留下的一点刮痕都好好待着。
我捏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两眼,“真可惜。”
“你到底在可惜什么?”
“我还以为能看见你以前长什么样。”
蝎猛地把手抽回去,“我以前也长这样。”
“哦。”我看了看他的脸,“那更可惜了。”
蝎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反而自己先移开了眼睛。大概是不想继续讨论这个令人生气的话题。
我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木轴思考着,如果只是简单的时间倒流,蝎的身体理应也受到影响。至少他那些傀儡部件没理由例外,会变化的只有这座遗迹本身。
我把木轴扔回地上,它滚过那条界线,腐朽的表面在滚动间迅速变得完整,最后撞上墙脚,发出一声清脆的木响。
蝎已经往前走了,我也跟上去。越往里,脚下的石砖越完整,墙上的裂纹也逐渐消失。原本脱落得只剩一角的壁画重新出现颜色,红、金、蓝,一层层从灰白的墙面里浮出来。
我停在一幅壁画前,上面画着一座高塔。塔身很高,四周围着密密麻麻的小人,塔底则是一道被画成蓝色的东西,从地下升上来一直穿过整座城市。
我伸手摸了一下,发现颜料是干的。
蝎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开口道:“楼兰。”
“你认识?”
“砂隐有旧记录。”
“写了什么?”
“没多少。这个国家很早就消失了。”
我还想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没有任何预感,我立刻转头,蝎也谨慎地停住。
脚步越来越近,似乎不止一个人。还有车轮滚过石面的声音,木头碰撞,金属轻响,隐约夹着人的说话声。
我轻轻握住刀柄,蝎的手指也已经抬了起来。
一个女人从前方转角走了出来。她抱着半具尚未完工的傀儡,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女人笑了一下,把怀里的木制手臂递给他。
他们没有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