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皇上最疼爱的绿琴公主出嫁,京城里着实热闹了一番。
那天沉府大开喜宴,我在人群中又见到了他。看起来憔悴得很,不知是如何情深的人,本该春风得意的时候,在他脸上却看不到多少欣喜。
我混在人群中,脸埋在帽兜之下,夫妻一场,怎么也该来贺一贺。
酒席间,有官员喝得醉醺醺,起身对着尚书大人敬酒,尚书大人的独子立马替父喝酒,惹得席上赞赏连连,都赞公子孝顺。只有我听到尚书大人低头嘟囔:“其实那酒我自己也喝得……”
公子斜睨一眼自己的老父,笑笑不说话。
那官员敬酒时,暗暗端详面前老人。只道这尚书大人宴齐,不知道是突然从哪冒出来的,手腕通天,颇受皇上器重。别看这人表面上笑呵呵,行事上却滴水不漏、不讲情面,他们背地里都骂他是只棘手的老狐狸。
背地里看不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敬完酒,待看清尚书家公子的时候,官员的神色一变,似乎被公子的美貌震惊了,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尚书大人,这,令郎……令郎……”
尚书大人爽朗大笑,手捋胡须得意道:“是不是似老夫一般的英俊潇洒啊?不过我瞧着,他照我比还要逊色一些。”
官员仔细端详了一番,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官场打交道吗……真是辛苦你了。
我也看完了乐子,觉得无聊,于是起身离席,准备到花园散散心,只是走到哪都披着宽大的斗篷,遮遮掩掩,看起来反而更奇怪了。
记得我以前常去的就是这座花园,有一次看到沉生扇在花园接见一位大臣,那位大人邀他到府上做客吃饭,话里不乏拉拢的意味。沉生扇几次推脱,没有直接出言拒绝,大臣的脸愈发不好看,也摆出不悦的神色。
想到我还有个“悍妇”的名号,一时戏瘾来了,忍不住就想表现表现。
一支名贵花瓶碎在他们脚边,是我刚刚砸过去的。趁两人愣神之间,我丹田提气,叉住腰,大喊道:“不准去!”
那位大人满脸褶子,像厨房柴火堆里的老树根,待他看清楚我是谁,两眼一眯,大概想起我是哪号人物,语气里懒得掩饰的不屑:“这还有女人说话的份儿?未免不规矩了些。”
“哎哟,我在府里教训我相公,哪有外人插嘴的份儿?”大概没想到我说话这么不客气,一时给他噎住了。
沉生扇还在一旁看着我,我转头对着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外面那点脏事儿,什么请客吃饭,不过去花楼里找乐子罢了!还打量着蒙我!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想都别想,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出去我就把你府拆了,谁也别想好!”
此时我模样十足,一看就像泼妇骂街,说话间又砸了一支花瓶,虽然面上装的满不在乎,谁懂我心里有多肉疼?
沉生扇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他手指着我断断续续道:“你,你这……泼妇!我不与你说,说了你懂什么!”
“你说我还懒得听,好没意思!反正就是不准出去,敢去老娘就跟你没完!”
老大臣拂袖而去,临走前冷哼一声:“主事大人家好大的威风,府上的小妾都这般有气势,老夫可领教了!”他说的什么我全然没听见,只顾着盯着他花白的胡子,一下一下抖动,像秋日里被风卷起的破棉絮。他走后,沉生扇换上他温润如玉的脸孔,轻声笑道:“还是夫人有手段,此番多谢夫人搭救,不然想要脱身还得颇费些时候。”
我得意极了,忍不住跟他玩笑:“别瞎叫,什么夫人,我这叫未夫人。”
他眼中情意绵绵,“夫人这是点我呢?”他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若你要一个昏礼,有何不可?”
“我可没说要……”
往日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已是另一番境地。昏礼依旧,人却不是旧人了。
走过拐角,听到丫鬟说话的声音,我便停住了,现在需顾忌着被认出,不得不小心些。我听她和旁边少女八卦:“大人对公主真是情深意重,青娘子丧期没出就准备公主入府的事了,昨日我看公主来府里,大人还陪着游园,看着可恩爱了。”
我心下了然,只觉得这是应该的,难道还敢怠慢公主吗?上等人永远拥有特权。
不多时到了池塘附近,眼前现出一对恩爱璧人,两人一身大红,在春景中热烈相拥,看着都那么赏心悦目。
待红绸盖下,沉生扇含笑看着被喜婆搀着的新娘离开。随后他才转头看向我的方向,淡淡说道:“打算看到几时?”
我从阴影里走出,走到他的面前。他清瘦了些,脸色苍白,眼睛却冷冷地看着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不过是担心你,过来看看热闹罢了,何必小气?”我笑道。
他的脸上仍然冷淡,不复往日柔情。
“如今你已经搭上了宴齐,身处尚书大人的庇护之下,还需要与我逢场作戏吗?”
听到他的话,我突然像被针扎了一般,不自觉打颤。
他凑近我,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檀青之,你不是早知道他是谁了吗,怎么还在装傻呢?把我也当傻子了吗?”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阴冷潮湿的声音下一瞬就钻进自己的耳朵:“你不是也早知道我是谁了吗,我们两个谁又能说得上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