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几个酒肆伙计被管事的叫起来干活,披起衣服去后院喂马装车,正是睡意朦胧的时辰,干活的时候就忍不住打瞌睡发发牢骚。
说起这车马的主人排场甚大,普通商人最多租十几辆小车赶路,这位大人上路一连租了二十多辆大车,也不知道带了多少货物。
而且今夜就走,谁不知道现在十焰城下令封城,一般人哪能出得去啊?看来这主儿不仅有钱,势力也不小。也对,现如今这世道,有钱人必定有势,这是客观规律。
店里新来的小伙计,名叫富子,一张小脸黢黑,刚满十二就送过来了。他套好马车后,往一没棚的板车里搬包裹,谁知布带子一松,露出半匹蚕丝锦缎,看来这富户贩卖的是绫罗绸缎。
穷门弱户出身的小子哪识得这好东西,更不知这蚕丝锦缎放到外面一匹上万金也是有人肯买的。
他只是失望,这东西又不能填饱肚子,要是运上一车馒头,那他家里可就几天饿不着喽。
想到这儿,富子吞了口口水,最后看了一眼蚕丝锦缎,惋惜地摇摇头,将包袱捋好放到了车上,却没有看到锦缎在微微震动。
这辆马车之中,木板之下,檀青之和长弦正藏身在此,为了顺利出城,紫鸢长弦借这位大人物的车队行走,以防过城门的时候被发现。
二人此时挤在木板与车之间的夹层中间,空间狭窄。业已入夜,本是闷热异常,檀青之的身体却开始微微发抖。
她死死攥紧衣袖,虽然不吭一声,脸色已经煞白如雪。
檀青之睁着眼,眼神空茫一片,这里分明漆黑,她却好像看到七月初二那晚的梨花,带着醉人酒香,隐隐可见月光,那晚树上站着什么人来着?
有些不记得了,听说人在将走之际,能看到走马灯般的幻影,幻象中有一生美好惦念的回忆。
她苦笑,原来便是如此?
梨花,月光,她看得见,仿佛也触手可及,摸起来凉凉的,闻着香气,鼻尖亦是冰凉。
她冷得打起哆嗦,下一刻,温热的身躯轻轻覆上来,紫裙层叠冶丽。
车轮滚动起来,犹如命运,她总是身不由己。
剧烈地颠簸中,大段大段的紫色包裹着她,少年的呼吸轻缓温热,近在咫尺。
“所以你是说,那伙人都是尾神教的教徒?尾神教又是什么教?老娘行走这么多年,可从没在江湖上听过这么一号。”三娘问道。
风破儿:“是啊,不信你回去问你们家老爷子呗,反正他全都知道。”
这个尾神教,没准儿柴老二知道,不然他如何得来那羊皮卷。
想到此,三娘一言不发,转过身,向府中赶去,身后两名暗卫对视一眼,追随而去。
车子停了下来,复又继续行驶,应是出城了吧,她想。
没多久,车轮又停止了运转,四周寂静无声。迷蒙中,檀青之轻声问:“是出城了吗?”
“嗯,不过……还有麻烦在等着我们呢。”长弦轻笑道。
另一边,三娘质问尚书大人,犹听宴齐大人讲着尾神教的来历,竟与那落拓少年所言相关。
什么?宴齐明明知道,那夜从府里逃走的紫衣少年,和宴齐之后下令抓齐的那一伙,便是和尾神教有干系的一众人等,那些教众行事诡异莫测,阴邪无比。
而且那邪气少年,看着与柴老二之间还有渊源,怕是仇怨难解,明知如此惊险,他还要孤身一人,去尾神教手中抢人!
惜三娘袖口翻动,瞬时手握钢刀,冲上前来,暗卫突然出现,挡在宴齐面前,与她搏斗起来。
她身子侧翻,落地后右腿倒钩,便要使出一招,却被两名暗卫当场制住,手脚不得使唤。
她恨恨看着宴齐,怒声质问道:“你即知尾神教阴邪不可测,还要柴老二去送死?我看你个糟老头,是昏了头,亏我还敬你是多不简单的人物!怎的不去拦拦柴老二!”
老头儿眼神若有所思,脸上一缕花白胡须在他手中,像他惯爱用的毫毛竹笔,尾尖纤细微翘。
“三娘,你该知道,屏儿……他做得到。何况他想做的事,你与老夫合力也是无可奈何呀。”
三娘面露不甘,却渐渐低声喃喃道:“难不成我们兄妹三个都要叫你利用摆布吗?”
“你……”
下一秒,宴齐目光如炬,浑浊的眼珠突然像刀子一样看向眼前三娘,随后万千锋利,尽收眼底。
三娘脸上现出凄苦的表情:“我都知道了。”
“是……是谁?”是谁在拦路,为何僵持如此之久?檀青之此时寒气侵骨,已是不能动弹。
长弦一掌击向头顶木板,顷刻间木屑四散,他托起她的身躯,跃至半空,随后足尖轻点,缓缓落到附近的树梢上。
仲夏夜,身旁有人扼住她脖颈,她满身寒气,就要在浓郁的紫鸢花里沉寂,月光下,提刀的白衣公子挡在车队前,衣袖翻飞,长发飘逸。
正对着她满含笑意。
是牧屏,柴牧屏,他竟追过来了,如此快,伤势定还未好,何必这么着急赶来……
她想开口奚落他两句,如平时一样,嬉笑怒骂,皆是伪装,她只是不敢,不敢想,也不敢要。
她不敢贪心的。
喉中一口硬物堵着,她终究是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