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这幢宅子吞掉的金银足以用来铸成一面墙，但它的主人选择雇来最好的工匠，买来最好的石材，采用最好的工艺，再花上足够漫长的时间，雕刻出价值堪比金银的石造物，仿佛在努力抑制自己直截了当地炫耀财力的冲动。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如米格期望的那样识货，无法透过一面墙、一段走廊、气派而又低调的门窗直接判断出主人的身价，但只要看到门口站着几个比城市守卫还要神气且讲究的保镖，大概都能意识到，住在这里的不是一般人。

报上贝默女大公的名字后，大宅前值守的保镖礼貌且不失警惕地点点头——警惕的占比远高于礼貌，毕竟康诺特的桑兹亚头衔在帝国未必吃得开——又回过身去，轻叩了两下紧闭的大门。门很快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与敲门的保镖低声交谈了几句，并以同样的警惕眼神观察着康诺特。

沉默片刻，那人也点点头，招呼康诺特进到大门里。康诺特注意到，对方的服装和佩刀都更高档，布甲上别着一枚刻有盾徽的铜章（受褒奖后退伍的军士常如此表明自己的身份），应该是这些保镖的队长，或为米格本人的亲信。

门后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花纹繁复的地毯干净得让人不敢去踩。墙面嵌着铜制传声管，一头用勺状的雕花木盖掩着，另一头直通楼上的房间。

保镖队长小声清了清嗓子，掀起木盖，对着传声管说：“会长先生，有位客人想见您。他自称桑兹亚公国的荣誉骑士，是女大公介绍来的，还说罗西娜女士已经和您打过招呼了。”

几秒后，传声管里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让他上来。”

保镖队长把康诺特引向走廊左侧的螺旋楼梯，在走到第二层时停下脚步：“从这里上去，三楼只有一个房间。”

见客人好像在等待自己一道上楼，他又补充了一句：“会长见客人时不让我们在场。”说罢便转身离开。

康诺特轻轻敲了三下门，听见一声“进来”，便推开掩起的门。迎面是一个巨大的屏风，画的是一千多年前赤环术士驾驭巨龙降临战场、试图阻止战事升级，却因巨龙失控使苍葵平原化作血海的惨剧。

除了被屏风挡住的部分，房间里摆着好几个书架和陈列柜，都被填得满满当当，看来米格会长把他的收藏室之一当成了私人会客厅。

康诺特以尽可能适合这间房子的、又轻又稳的步伐绕过屏风，走向摆着雕花鎏金写字台、软榻和扶手椅的开放式小方厅。小厅中央的地面上，赫然卧着一具尸体。死的是个有些秃顶的圆胖男人，深绿色绸缎短袍上晕开了一大片血迹，应该就是米格会长。

视线被地面的尸体吸引的瞬间，康诺特下意识拔出了剑；而到下一秒，当他看见正端坐在雕花木桌后，把弄着沾血匕首的另一个人时，他紧绷的神经马上松弛了下来。

康诺特盯着那人沉默许久，喉结动了动，最终缓慢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安涅克。”

安涅克冲他莞尔一笑，好看的皮相极具欺骗性地露出亲切的姿态：“我也是，康诺特。”

康诺特知道，那副怀旧的神情很可能是骗人的，对方可是大名鼎鼎的“耶卡洛之狐”安涅克沙里斯·勒纳，朗德侯爵，加弗兰帝国三大间谍总管之一，皇帝瑞格二世最信任的近臣，反对派贵族与术士们的噩梦。

但同时，他也是康诺特的朋友——至少康诺特本人是如此期望的。

此时此刻，让康诺特既怀念又不想扯上关系的“熟人”正温情脉脉地回望着他，蓝灰色的眼睛几乎有些无辜。安涅克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得益于继承自母亲的一点精灵血统，他看上去非常年轻；至于安涅克从她身上得到的另一笔“遗产”，恐怕就是那头显眼的银发了。

“只要碰上你准没好事儿。”剑士移开了视线，手腕略一转动，正要把剑收回鞘中。

但安涅克阻止了他：“先别收起你的剑。”

虽然不知原由，康诺特还是照办了，拿剑的手自然下垂到身侧。他无奈地扯起一边嘴角，戏谑地问道：“你就这么想让人抓个现行？”

“我本来想跑的，可听见是你，就改变主意了。”

康诺特又瞥了尸体一眼，想着这大概是帝国内部斗争的手段或结果，总之和他没有关系：“像这种脏活累活，不该让你的手下来吗？你是间谍总管，不是皇帝的保姆。”

恶名昭彰的间谍头子哼了一声，把匕首塞回袖口的暗鞘：“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群不靠谱的菜鸟身上，我更喜欢亲力亲为。你真该看看那些不成器的新人，他们连拷问都不会。”

想起自己亲眼见证过的画面，康诺特笑了：“就这一点，他们确实比不上你，安涅克。”话音未落，康诺特就意识到自己叫对方名字时似乎太过温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