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依稀记得梅利妲提起过死灵术的原理,但就算是她,也未曾涉足这一禁区。据说赤环时期的自由术士乃至现在的个别通灵者会以血祭为饵,将亡魂诱出黑域。不过看赫尔汀所做的准备,即便原理相似,他的仪式应该要文明不少。
由于背对着赫尔汀,康诺特不知道术士又做了些什么,也许只是将那块媒介物放进火盆,可能还往火中滴了几滴血,他只能猜测。至于赫尔汀口中复杂冗长的咒语,声音轻得难以分开每一个词,康诺特也没打算听清。
但身后剧烈的魔力扰动和向外推开的冰冷的强风,已经昭示了仪式的开始。
他很难忍住不回头,但以法阵为原点引发的震荡、瞬间四起的幽魂的鸣泣连同利爪抓挠石壁的噪音,很快让康诺特将注意力集中在术士以外的地方,只能借眼角余光看见赫尔汀身前的火盆窜起浓烈的黑烟,而术士正将手伸进那团由强行撕开的黑域缺口奔溢出的不明物质,在空中漂浮却仿佛有着粘稠质感的黑烟顺势攀上他的手臂。
然后,从虚空中膨胀扩大的黑色物质从内部炸裂开来,逸散的灵体在赫尔汀面前摇曳,再缓慢地聚集成形,化作一团半透明的模糊人形。
而在法阵之外,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越来越近,在空旷的半球形主墓室里回荡。藏在王陵深处,未被赫尔汀除尽的食尸兽错误地嗅到猎物的气息,鬣狗般冲过迂回曲折的墓道。它们被白翳包裹的双眼早已不能视物,枯瘦的肢体数次撞上墓墙,却仍本能地循着气味狂奔。
分散在各墓室中形制丰俭不一的棺椁剧烈震动,殉葬者与横死盗墓者的亡灵纷纷从残缺不全的尸骸上浮起,向着能量的漩涡中心涌去。它们有外形而无实体,就连芬雷格西国王那戴着王冠的鬼魂也在梅佐拉的石像前现了身,摇摇晃晃地撞向散发着蓝色幽光的的法阵。
然而,它们都被一个人用剑挡了下来。
用一柄带着火光的、经过附魔而能将灵体像黄油一般切开的长剑。
不过若要让康诺特来描述,灵体撞上“熔岩”的质感更像是一汪水。被轧进剑身的火焰烙烫着被困在墓中上千年的魂灵,一声声嘶哑的悲鸣戛然而止,支离破碎的灵体随即融进赫尔汀身周幽蓝的魔法屏障,又乘着沿法阵纹路流淌的魔力,徐徐汇入通往黑域的“溪流”。
这些亡魂早在死亡之时,就被蓄意束缚在了尸体上。将它们送入应往之地,倒也是种独特的悲悯。但对于食尸生物,康诺特就只当在消灭害兽了。
它们的诞生仍是个谜,据说最早是受诅咒的直立种,但解剖结果显示这种假设站不住脚;也有学者认为它们是被避难所驱逐的异界生物,而这就无法查证了。食尸兽在战争或饥荒爆发、尸横遍野的地方分外猖獗,但在血肉早已化作尘泥的古墓中也有分布——即使“断炊”,它们也能以近乎僵尸的状态度过足够漫长的岁月。
对付它们也不算太难。大概是赫尔汀的死灵术成了最强力的饵食,食尸兽们对康诺特这个大活人反倒不感兴趣,而是疯狂地冲击着魔力结成的帐幕,将要害毫无防备地留给了“熔岩”的剑锋。它们粘稠的黑血也和被击碎的灵体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向法阵中心。
仿佛是为这些变相的血祭所滋养,浮在赫尔汀跟前的灵体轮廓愈发清晰,逐渐显出一个女人的形状。法阵之外的“清理”还在继续,法阵之内的术士和亡魂仍纹丝不动。
赫尔汀微微扬起下巴,在外人看来可能像在挑衅,但这其实只是他的寻常姿态:“梅利妲,是吧?”
女术士半透明的灵体悬浮着,虽如水波中的倒影飘忽不定,难以看清面容,但也能依稀看出她身形窈窕,却因死前遭受的酷刑而脖颈歪曲,双肩不自然地下垂。
——她曾是多么美丽高傲的人啊,可在黑域之中,所有灵魂都将平等地褪色、解体、消融,直至化进意识的熔炉,与无数苍白的灵魂融为一体。这么看来,游魂聚合体也不过是另一个更残酷的黑域罢了。
招架亡灵和怪物的间隙,康诺特瞥了已成为幽灵的梅利妲一眼。多亏了历代学者的汲汲追索(其中说不定也有赫尔汀的一份力),人们已能对现世之外的“黑域”形成最模糊的认知,并用“既已知晓去处,何必担忧此生”的说辞安慰自己。
但当他们或她们真正走向死亡,灵魂超脱躯壳进入黑域后的“感受”却是无从知晓的。
梅利妲的亡魂刚从黑域中脱离,就像被敲得粉碎的瓷瓶勉强聚拢成形,尚处在无法思考的混沌状态,先是迟钝地点头,又张了几下嘴,直到灵体更加稳定,才得以发出声音:“你……是谁?为什么能够把我……”
“这不重要。”赫尔汀神情漠然,“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康诺特正想分神细听,然而贴着斜墙攀上穹顶、居高临下地吐着信子的另一条骨甲巨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盲目的巨蛇对温度分外敏感,“熔岩”作为热源,很快成了它的首要目标。而与血肉、木石甚至金属相比,那层厚厚的骨甲竟分外坚硬,与剑锋相撞时铿锵作响,震得康诺特虎口发麻,其致密程度堪比紫色山谷中经过强化的土元素傀儡,很好地弥补了行动迟缓的短板,就是削铁如泥的长剑也一时难以从正面突破。
但好在这座古墓中没有康诺特需要担心误伤的人。赫尔汀?他不需要照顾,恐怕也不愿意接受照顾,仿佛这种关怀就是对他实力的质疑。
既然如此,康诺特尽可以放手去干。他没打算解放另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而是保持理智状态,对准每片骨甲间的薄弱处下手。这场缠斗也许波及了一两座石像,还有芬雷格西国王石棺的一角——他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但已经尽量降低了破坏程度——直到这条巨蛇的尸骸与它的同类团聚。
王陵再次安静下来。空荡荡的穹顶下,只回响着法阵运作时持续发出的轻微爆破声,有点像烧柴火的声音。
康诺特松了一口气,心知自己已经错过了听到答案的机会,便只是坦然地转过身:“问出来了吗?”他又看向那个漂浮的幽灵,“好久不见啊,梅利妲。”
她也许听到了,也许没听到,总之康诺特只得到了沉默。说实话,他有些怀念梅利妲,但并不同情她,毕竟杀害无辜平民这一点是他怎样都无法接受的。
赫尔汀肩上的喜鹊扇动着翅膀,朝康诺特的方向动了动脑袋,又很快转回头去——看来是“问完了”。男术士最后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梅利妲半透明的灵体抽动了一下,应该确实有话想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康诺特站在屏障外,密切关注着眼前的情形。